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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6期《海燕》
 

路燈下刳蠣頭的女人

 
于厚霖
  
  平時,路口拐角那個位置非她莫屬。
  她身邊是一根高高聳立的銀白色路燈桿,桿頂端向下彎著一盞圓圓的白燈,微凸的燈泡如一朵成熟了的向日葵,垂下沉甸甸的頭顱,像在思考著什么。坐在路燈下的女人圍著褪了色的紅頭巾,穿深灰色舊運動服,在蠣頭包和蠣殼堆屏障一樣的半包圍中露出上半身,紅頭巾隨著肢體動作略微起伏,似一柄舒緩舞動的火炬。有了女人的寄身和“火炬”的舞動,孤立的燈桿及沉默的樓房、幽深的街巷便有了色彩,有了裝飾,有了成為一幅畫的生動基調。
  海星小區的上千戶居民已經習慣了巷口的路燈下固定著這樣一位刳蠣頭賣蠣肉的女人,就像習慣了這里必須有一盞路燈;她已經成為小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雖然很多常和她打交道的人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誰身世如何。這是多少年來的常態,除了暴雨臺風等極端惡劣天氣。后來,是嚴冬將臨的時候,路燈下立起一棟方方正正的白色板房,就像為她安裝了防護罩,冷天時替她擔憂的人們也集體舒出一口氣,覺得過往的許多個冬季,這里就應該有這樣一座御寒的板房,哪怕簡陋一些。可是板房立起來沒有幾天,這個女人就不見了,板房玻璃上貼著的電話號碼還在,門卻上了鎖。怎么會呢?她可是一年四季五冬六夏都在這里啊,即使偶爾有事,比如上個廁所,攤位也在,盆里的蠣肉也在,喊一聲,旁邊小賣店里的老板娘就會立即應答,并抽身出來招呼顧客。路燈下的女人賣蠣肉,無湯汁,殼屑少,斤兩足,還便宜。經過貨比三家,別的小區也有居民前來買她刳的蠣肉,海星小區的居民更是別無他顧。可現在,刳蠣頭的女人不見了,旁邊的小賣店也關門了。有人按照板房上的電話號碼打過去,竟然關機!人們三三兩兩在燈桿下踟躊,互相探詢,都很茫然。這種情形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三天五天,十多天過去了,那個圍著紅頭巾在路燈下刳蠣頭的女人一直沒有出現,旁邊小賣店的門也沒有再打開。人們便有種種猜測。十有八九是出了大事。唏噓感嘆,也牽腸掛肚。他們買不到可心的蠣肉,只有空手而歸,或去別處購買了。這也讓他們極不適應。
  貝城居民的飲食習慣是,無蠣不成席。牡蠣為大宗海鮮,就像主食中的米面,其他貝類相對稀少,如同主食中的雜糧。很多家庭主婦說,有了蠣子,飯就好做了。燉白菜粉條得放蠣肉,吃火鍋少不了蠣肉,做面條、疙瘩湯更要以蠣肉提鮮,還有炸蠣黃、蠣肉蛋羹也堪稱美味,蠣肉單獨煮食是比較奢侈的吃法,生蘸辣根也成。幾天不見蠣肉,生活就沒了滋味。路燈底下刳蠣頭的女人,對小區居民的生活品質起到了相當重要的點綴和提升作用。她的不知去向以及遲遲不歸,引起廣泛關注甚至擔憂。
  最不能接受這種改變的是梁乃書。他貼著玻璃門往里看,板房內收拾得干干凈凈,只有刳蠣頭的工具還在,不銹鋼盆、金屬笊籬、電子秤、膠手套、木馬扎……都整齊地擺放著,好像祝梅紅隨時會回來,坐在那里刳蠣頭。可是,從梁乃書出院到現在,四五天了,一點有關祝梅紅的消息都沒有,他還怎么能沉得住氣。給祝梅紅打電話,每次都是關機。更奇怪的是,旁邊二丫的小賣店也上了鎖。梁乃書像丟了魂兒。在路口徘徊的時候,看見一個剛從市場回來、提著一塑料袋蔬菜的老婦人,停在板房前面,自言自語,還關門啊?這都多少天了。
  梁乃書認識這個扎著馬尾巴、涂紅嘴唇、打扮成少女狀的老婦人。他走過去問,在這里刳蠣頭的女人,去哪里了?
  扎馬尾巴的老婦人也認出梁乃書,說,連你都不知道?
  梁乃書搖頭,說我住了幾天院,出院后就沒看見她。
  老婦人說,這些天不少人都打聽她呢。
  梁乃書又問,她妹妹呢?開小賣店的,名叫二丫?
  老婦人搖搖頭,提著菜袋,很失望地拐過路口,朝巷子里走去。
  梁乃書趴著小賣店的窗戶看看,里面的貨物擺放整齊,只是人氣盡無。姐妹兩個,怎么突然就人間蒸發了?
  難道是祝梅紅安河的老家那里出了啥事,姐妹倆都回去了?可是即便有再大的事,也不至于這么長時間沒有音訊啊。
  梁乃書急得抓心撓肝。
  
  
  梁乃書搬來海星小區那天,就注意到燈桿下的這個女人。圍紅頭巾的女人并不鮮見,梁乃書卻聯想到祝梅紅。四十多年前的一天,他們相約去大隊看露天電影,傍晚時分,光線暗淡,梁乃書打老遠就認出了祝梅紅,她的紅頭巾環繞著脖頸,非常醒目。梁乃書說,你圍紅頭巾真好看。祝梅紅手捋頭巾,靦腆地笑了。那之前,祝梅紅喜歡圍紅頭巾;從那時起,紅頭巾更成為祝梅紅最醒目的標志。只是燈桿下的這個女人,紅頭巾包裹得只露出眼睛鼻子,梁乃書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心里直畫魂兒。他也想過不會有這么巧的事,這么多年了,他都沒有見過她,怎么會在這里偶遇?有一次,他從巷口經過,恰好那個女人抬頭擦汗,他不經意間瞄了一眼,立時怔住,雖然她的面部被紅頭巾遮擋了,眼睛和鼻子卻看得清楚!但那女人從來不看無關的行人,擦了汗,衣袖放下,臉也埋下,開始新一輪忙碌,沒有給梁乃書確認的機會。
  梁乃書不敢靠近,經常是遠遠地觀望。是不是她呢?如果是,見還是不見?見了又該說些啥?就有些心慌意亂,寢食難安。
  女人的前面是一條橫街,背后是兩棟樓之間與橫街垂直的小巷,橫街、小巷與居民樓呈“韭”字形,小巷兩側有幾十排樓房。上下班時,進出巷口的有小汽車、摩托車、自行車,更多的是腳步匆匆的行人。所有的人和車匯聚小巷,涌向橫街,從她身旁經過時,彎成一條彩色的河流,波翻浪涌;她像固定河邊的一座小島,常有漩渦在身旁滯留。也許有人并沒打算買蠣肉,但那刳蠣頭的刷拉聲和一陣一陣浸入鼻孔的海鮮味,會拖住行人的腳步,尤其是擔負一日三餐任務的家庭主婦,正為中午或晚上不知道吃啥才對丈夫或孩子胃口,盆里蕩漾著鮮液的蠣肉就往往成為臨時起意的選擇。是的,本來沒打算買,但這會兒就必須掏腰包了,尤其是問了價格之后,頓生喜色,掏腰包的節奏也爽快了幾分。也有全職太太或退休老人日上三竿才下街,路經燈桿時見蠣肉正肥,怕回來時賣沒了,就先稱好一塑料袋,暫存在她那兒,回來時再取。燈桿東側居民樓一樓的門頭房是小賣店,人來人往,女人居多,她們在購物的同時也當捎帶對蠣肉產生興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價錢如何,你買多少,我買多少。
  女人的生意真火。
  梁乃書不能只是遠遠地觀望。有一天,他從路燈下走過。他期待那女人抬起頭來看他一眼,那樣他就能基本確定是不是她。令梁乃書失望的是她壓根兒就沒有反應,就像他根本不存在。梁乃書仔細端詳她,看到的只有整體輪廓,無法判斷。他走進旁邊的小賣店,老板娘熱情地向他打招呼:“您買點啥?”他說,有掛面嗎?來兩匝。小賣店只有兩間門面,貨架上擺著糕點、面食、煙酒、調味品,進門兩側是水果攤,有香蕉、橙子、柚子、芒果。看來也是小本生意。老板娘看樣子四十多歲,也可能有五十歲,很漂亮,也很會打扮,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一手貨一手錢,梁乃書應該離開了,卻邁不動腳步。他看了一眼掛在門邊墻上的營業執照,腦子里有了問號:這個女人姓祝?老板娘見狀,問,您還有事?梁乃書說,啊,旁邊,燈桿下刳蠣頭的女人,我看你經常和她在一起,你認識?問完又覺出唐突。老板娘說,那是我姐。聲音很輕很柔,梁乃書卻如聞驚雷。已經可以確定了!他記得當年祝梅紅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妹妹,現在也年過五十了。梁乃書抑制著激動的心情,索性問下去:“聽口音……你老家是安河的?”老板娘驚喜地說是。梁乃書說:“你姐叫……?”老板娘說:“我姐叫祝梅紅,你認識?”
  水落石出,謎底揭開,梁乃書木頭一樣傻在那里,想搖頭否認,又覺不妥,便輕輕地點了點頭,說認識,四十多年沒見了,她……還好嗎?
  老板娘嘆了口氣,說好不好,你也都看見了。我姐這個人啊……
  說話的工夫,又有人來購物,老板娘丟下梁乃書,過去招呼。梁乃書一心想知道祝梅紅的近況,就坐到靠近柜臺的凳子上。
  老板娘打發走客人,過來和梁乃書說話。梁乃書問,你叫祝二丫?老板娘說,我是我們家第二個丫頭,爹媽就給我起了這么個沒有文化的名字。梁乃書說,二丫,這名字好啊,有特點,好記。二丫說,好不好的,也叫了這么些年了。二丫快人快語,可能是做生意練出來的。說起姐姐,她的話就多了。她說,我姐這輩子真可憐,年輕時處過對象,不知怎么就拉倒了,哭了一場又一場,再也不找對象了;后來讓我父母逼的,快三十了才胡里八涂找了個男人,也在公社農機廠上班。我這個姐夫不爭氣,喝酒,賭博,還打我姐,因為喝酒,得了也不知道是心梗還是腦梗,剛過四十就死了,留下一屁股治病欠下的債,都由我姐來還。我姐哪有經濟來源啊。我姐的兒子挺有出息,書念得好,上高中時,我姐就供不起了,那個時候我就在這里開小賣店。我給我姐出主意,叫她從鄉下搬到這里,租房,孩子上學近,她呢,刳蠣頭,活兒苦,但掙錢快。我姐在這兒刳蠣頭有十來年了。她這個人,真下力,沒見過像她這么下力的。唉,不說了,就是受累的命。
  梁乃書聽著,心里很不是滋味,臉像被重重地扇了一巴掌,很疼痛,一直痛到心里。他難過,自責,內疚,雖然是祝梅紅主動提出分手的,但可能并不情愿,可能很受打擊,卻不知道是“哭了一場又一場”。他問,你姐的兒子……多大了?
  二丫說,二十七了,上大學、念研究生,都是我姐刳蠣頭賣錢,供的。我姐平日里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一心一意供孩子。
  梁乃書又問,你姐的兒子,工作了吧?
  二丫說,是,在大連一家國企上班。
  梁乃書松了口氣,說你姐把兒子供出來了,還用這么下力嗎?我看她沒白沒黑、沒朝沒夜的,路燈都亮了好久,她還在那里忙,怎么受得了啊?
  二丫說,誰說不是,刳蠣頭是磨不斷的鐵索,抓起錐子就停不下來,磨手,累手腕,還腰酸、腿麻,她跟我說,有時候肩膀就像卸掉了,睡覺時還疼。我也勸她,該歇就歇,我姐就是不聽,她要攢錢,給兒買房交首付……
  是這樣啊。梁乃書見又有顧客來,就說,你忙吧,我走了。二丫朝他點點頭,說有時間來啊。
  梁乃書提著裝有掛面的塑料袋走出商店,向右一拐,迎面就是祝梅紅的攤位。現在他確認,燈桿下忙得沒工夫抬頭的女人就是祝梅紅了。是裝作不認識,低頭走過去,還是上前搭訕?他很猶豫,因為無法判斷她對他是啥態度。四十多年了,他倒是一路順風,她卻傷痕累累。他打算如果在他經過她身邊時,她能抬頭看他一眼,他就和她打招呼;否則就直接路過好了。可是,他磨磨蹭蹭走到燈桿下,祝梅紅也沒有抬頭,甚至可能都沒有發覺有人到來。她太專心致志了。梁乃書雙腿沉重得邁不開了。早晚逃不過尷尬,不如大大方方地面對。梁乃書抑制著怦怦心跳,彈了彈發緊的嗓子,說:“稱點蠣肉。”他正好要給自己下一鍋掛面。
  祝梅紅放下正在刳著的蠣頭,拿起笊籬,要往盆里落的時候,停住了。可能是覺得聲音有些耳熟?她抬起頭,眨了眨眼睛,表情由迷茫到驚愕,好像沒有馬上認出來,也許是完全沒有思想準備,或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
  “梅紅!……”梁乃書覺得血往臉上涌,臉皮脹得緊,眼眶發熱,鼻子酸了。
  祝梅紅抬手勾住嘴巴處的頭巾結,向下扯了扯,露出一張仍舊秀氣的臉,神色依舊迷茫:“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哦……我……我最近才搬到這個小區,住我女兒以前的房子……”
  堂堂重點高中的校長,不,校長是梁乃書十多年前的職務,他后來當過貝城教育局長、政協副主席,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此時此刻,竟然慌亂得語無倫次。
  祝梅紅的內心更是無法平靜,驚恐,窘迫,欣喜,悲涼……五十六七了,容貌依舊楚楚動人,可是不管曾經或現在多么美麗,她的眼角,她的眉稍,歲月的痕跡隨處可見。梁乃書呢?身材發福,白發幾多,青春的風采早無蹤影。光陰像一堵墻,他們生活在墻的兩側,隔閡和陌生已經凝固。一時間,兩個人都垂下目光,呼吸粗重,似乎很難找到合適的說詞。氣氛和預想的一樣尷尬。
  梁乃書告誡自己,千萬不能表現出同情和憐憫,祝梅紅是一個很要強的女人。
  他口氣平淡地說:“沒想到,在這里見到你。”
  “是,能見到安河老鄉,真高興。”祝梅紅沒有看他,口氣也不冷不熱,“這么些年,你……挺好吧?”
  “還……行。”梁乃書說,“行”說得短促而沒有底氣。把他歸到老鄉之列也好。在這座城市,安河的老鄉不多,尤其是他們這個年齡段的。
  “給我稱點……”梁乃書指著盛蠣肉的白色不銹鋼盆。
  祝梅紅這才想起,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來稱蠣肉的。她手里還舉著笊籬呢。腦子亂了,手也跟著慌亂。她恨自己沉不住氣。穩住了之后,她放下笊籬,順手拿起一個白色塑料袋,抖開袋口,又操起笊籬,從盆里挖了一大坨蠣肉,笊籬上堆得滿滿的,還戴了尖兒。祝梅紅晃著手腕顛了顛笊籬,空干湯汁,直空到不再滴水,蠣肉干糗糗的了,“叭!”倒進塑料袋,癟著的袋子忽地撐開,蠣肉在袋底聚成沉甸甸的一砣。
  祝梅紅舉起蠣袋,遞給他,眼睛看著別處。
  “還沒稱呢。”
  “不用。”
  “別別……”梁乃書接過蠣袋,放到電子秤上,屏幕顯示單價36.00,比其他攤位便宜兩元;金額40.20,二斤二兩多。他急忙掏出錢包,拿了一張嶄新的五十元票子,放到電子秤盤上,順手抓起蠣袋。
  祝梅紅急了:“你看你這人……”
  梁乃書已經飛速逃開。他的心怦怦跳了好久。
  
  
  路口燈桿下日夜勞作的祝梅紅,無時無刻不折磨著梁乃書。能幫她做些啥呢?想幫,卻無從下手。早晨四五點鐘,梁乃書就醒了。睡眠不好,自從和祝梅紅相見,就更是經常失眠。醒來之后,他推開窗戶,歪著腦袋向樓下望去,看見路口的燈光下,祝梅紅正在忙碌。她是啥時候起床的?她一天能睡幾個小時?看到祝梅紅這個樣子,梁乃書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負罪感。只有為她做些啥,才會略覺安慰。
  可是,能幫上她啥呢?
  那天,梁乃書騎著摩托去釣魚。退休之后,他很孤獨,不打麻將不打撲克,不喜歡球類,也不好交友,更不擅長唱歌跳舞……好多過去的同事、下屬、學生給他打電話,約他出去“坐坐”,他都婉拒。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情趣的人,只剩下釣魚這一個愛好。現在,釣魚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的心里,每時每刻都被祝梅紅悲苦的身世占據,腦子里反復浮現的,也是祝梅紅忙碌的身影和惆悵的表情。路過巷口時,看見一輛卡車停在小賣店門前,車上高高垛起蠣頭網包,摞了四五層。有人從上面往下遞包,車下接包的人就是祝梅紅。一包蠣頭七八十斤,車上的人抓起網包不費勁,順著車廂外壁向下順就有些吃力,下邊接更難;上邊的人把腰彎成問號,下邊的人才勉強夠到包底,夠到了,要及時摳住網包的扣眼,用力抵消瞬間增大的重量,借力順勢放到地上。祝梅紅有接近一米七的身高,還是要踮起腳尖,雙手向上,擺出排球攔網的陣勢;夠到網包后用身體抵住,不讓網包直接摔落。梁乃書看得心驚肉跳。他停下摩托,想上前幫她一把,卻又猶豫,怕祝梅紅難為情。祝梅紅一包一包接下來,每接一包,梁乃書的心都往上提一下。當他終于不再猶豫,決定上前幫她時,卡車開走了,祝梅紅守著一地的蠣頭包,看樣子十分開心和滿足。
  趁祝梅紅沒有朝這邊看,梁乃書趕緊騎上摩托,從另一個方向逃走,心里卻為沒能幫上一把而深深不安。
  梁乃書又想,如果幫了,她會感激,還是會反感?
  梁乃書和祝梅紅的老家在安河公社,現在叫安河鎮。他們是一個大隊的,住前后屯。祝梅紅早就認識梁乃書。那時候大隊學校“戴帽”初中,小學五年制,六七年級即初中。祝梅紅上小學三年級時,梁乃書讀七年級,是班級的排長兼學校紅衛兵連連長,幾次在全校學生大會上講話,口才很好,人也帥氣,祝梅紅很崇拜很喜歡這位大哥哥。祝梅紅上四年級時,梁乃書就升到公社中學讀高中了。祝梅紅到公社中學讀高中時,梁乃書已經高中畢業,在中學當老師。他們大隊離公社十幾里遠,梁乃書上下班騎自行車,威風凜凜地在公路上飛馳,偶爾從步行的祝梅紅和她的同伴們身邊掠過。那時候心高氣傲的梁乃書并沒有對崇拜他已久的祝梅紅過多關注。在他眼里,祝梅紅只是一個美麗的小女生而已。
  忽然有一天,梁乃書在上班路上看見前面有一個身材高挑、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姑娘騎著自行車,不急不慢地行駛,自行車嶄新的輻條閃閃發亮,姑娘身姿矯健颯爽,背影很是迷人。以前怎么就沒發現?上坡的時候,姑娘身子一偏,長腿一蹽,下了自行車,推車前行,梁乃書趁機猛蹬幾下,沖到半坡,下了車,與姑娘并行。他認出了她:“是你?你畢業了嗎?”姑娘說還差半年,正好農機廠招人。哦。梁乃書發現,姑娘穿著藍色束腰緊袖掰領的工作服,顯得格外精神,扎兩根小辮,紅頭巾環繞著細長的脖頸,單純,漂亮,有幾分稚氣,也有幾分成熟。哈!梁乃書眼里那個美麗的小女生,已經早早地走上社會了。梁乃書莫名其妙地有了心動的感覺。
  那年三月的一天,祝梅紅下班回家,自行車騎到朝陽的下坡路時,冰凍的路面被太陽烤化,黏糊糊的,車轱轆粘了泥巴,轉動時卡住瓦蓋,推都推不動,更不能騎了。這時候梁乃書從后面趕上來。他的自行車也被爛泥卡住。他說別急,我來。他把兩輛自行車挪到路邊,支好,又揀了幾根樹棍,蹲下,弓腰,埋頭,一點一點摳祝梅紅自行車輪胎上的泥巴。祝梅紅看著梁乃書聚精會神地忙活,心在一點點融化。見梁乃書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祝梅紅莫名地覺得心疼,說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梁乃書很執著,把祝梅紅車輪胎凹槽里的泥都摳干凈,清理自己的車轱轆卻敷衍了事。梁乃書清理完車輪之后,在樹干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說不能騎了,推著走吧。祝梅紅掏出一方潔白的手絹,遞給梁乃書,說擦擦汗。梁乃書說不用,你看我這手,還臟呢。祝梅紅不知哪來的勇氣,直接把手絹按到梁乃書的腦門上,輕輕地擦了擦。梁乃書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突然感到一陣慌亂,心跳加快,同時聞到一股沁入心脾的香味。祝梅紅倒顯得比較平靜,擦完汗,收回手絹,想了想,又遞過去,說,吶,把手也擦一擦,要不就弄臟車把了。梁乃書說沒關系,弄臟了車把擦唄,弄臟手絹多可惜。祝梅紅把手絹硬塞到梁乃書手里,紅著臉說,手絹臟了不會洗啊?兩個人的手有了短暫的觸碰。梁乃書顫抖著手接過手絹,小心地擦了擦手。手絹沾了不少泥點子,沒法還了。梁乃書把手絹折疊了,揣進衣兜。然后,他們推起自行車,沿著路邊有枯草的地方走。枯草中已經泛出鮮嫩的綠芽,空氣中彌漫著春的氣息。他們邊走邊聊,十分投緣,仿佛深交已久。梁乃書很喜歡祝梅紅的開朗活潑,更被她的美貌打動,只是對她沒有念完高中就參加工作感到惋惜。祝梅紅說,我知道你在中學當老師,教語文的,真了不起!可惜沒教過我。
  幾天后,他們又在路上相遇了。梁乃書把一方手絹遞給祝梅紅,說,吶,還你。祝梅紅說不就一個手絹嘛,不用還啊。梁乃書說,拿著。
  祝梅紅回到家,急忙打開手絹,是新的,上面有兩朵并蒂的花兒,四個角各有一字:花,好,月,圓。字跡端正,是用紅油筆寫的。祝梅紅的臉,忽地一下紅透了,像一枚秋天的紅蘋果。
  第二天早晨,梁乃書騎著自行車去上班。一路興沖沖,車輪蹬得飛快。公路有一段由緩到急的斜坡,騎車人或在坡底下車,或用力蹬車到半坡下車,推著自行車到坡頂再騎。梁乃書剛要下車,抬頭見坡頂有人彎腰搗鼓自行車輪子,耀眼的紅頭巾十分醒目。是祝梅紅。自行車出毛病了?梁乃書干脆不下車了,用力蹬,自行車在路面畫出“Z”形,到達坡頂時,梁乃書已是氣喘吁吁。他下車察看,問怎么了?要去幫忙。故意等梁乃書的祝梅紅直起腰,紅著臉,把一個折疊的紙條遞給他,然后跨上自行車,輕握手閘,向坡下滑行,車前輪慌亂地歪扭了好幾下,才正過去。那一刻,梁乃書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直到祝梅紅的身影遠了小了,他才想起手中的紙條,打開,只有幾個字:哥,我喜歡你。
  瞬間,梁乃書大腦一片空白,血往上涌,心臟承受不了這巨大的驚喜,跳得咚咚響,渾身都跟著震動。
  他們相愛了,以前只在電影和小說中看到的故事,已經確定無疑地在他們之間發生了。人生經歷中的愛情項,不再是空白。戀愛的感覺是,梁乃書每每想起和祝梅紅相處的場景,就有些魂不守舍。學校在公路旁邊,農機廠稍遠一些。他在教室里常能看到祝梅紅騎著自行車從公路上飛奔的身影。她不會知道他在注視她,因而呈現的是自然狀態,毫不做作;他的心卻是被牽著走,直到她的身影遠去,被公路兩側的樹木遮蔽。他會悵然若失良久。
  好在,他們偶爾會有一路同行的機會,早晨上班或傍晚下班時間,兩輛自行車在同一個時間點上相遇,然后在很長的一段L形公路上并駕齊驅,一輛永久牌,一輛飛鴿牌,都是當時的名牌,滾滾車輪旋轉成獨特的風景。兩個人有說有笑,朝霞或晚暉為他們的身影鍍上一層桔色的光芒。
  他們是自由戀愛,那層窗戶紙一捅就破。他們私定終身,并分頭告知各自的父母。起初祝梅紅的父母有些猶豫,因為女兒年齡太小。可是祝梅紅態度堅決,撒著嬌跟媽媽說,我就是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怎么辦啊?祝梅紅急得快要哭了。父母只有妥協。梁乃書的父母見了祝梅紅,喜出望外,逢人就夸祝梅紅懂事、漂亮。父親張羅著請木匠打高低柜、寫字臺,還要翻新房子;母親開始積攢布票,準備兩鋪兩蓋的新行李。要不是因為祝梅紅只有十八歲,年齡不夠,婚事也辦了。那就等吧。沒想到就在這一年,恢復了高考……
  按照農村的習俗,他們已經算是訂婚了。高考是他們婚姻的變數。梁乃書建議祝梅紅也報名。他們兩個人一起復習。考試是在十二月份。成績出來后,全公社三百多名考生只有十幾個人有資格到貝城參加體檢,祝梅紅的名字也在體檢名單上。這真是振奮人心的消息。他們有望比翼雙飛。可是,梁乃書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了,還有別的人也有消息了,祝梅紅還在焦急地等待,打聽了公社的人,說是錄取結束了。這年,全公社考上大學的只有三人,另有三人考上中專,梁乃書考分最高,考上了最好的大學。塵埃落定,梁乃書父母的態度變了。世代務農的父母不想讓兒子在成為國家職工之后有后顧之憂。那個時候,成為職工的途徑是招工或接班,前提是有非農業戶口。人一旦由農民變成職工,身價立馬倍增,求偶的眼光朝上,要求另一半也是職工,形成雙職工家庭結構。男職工找女農民是自討苦吃,男農民找女職工是異想天開。梁乃書迫于父母的壓力和親朋的勸說,答應和祝梅紅分手,心里卻另有打算。他對祝梅紅說,不要灰心,再考,哪怕考上中專。
  在大學里,像梁乃書這種情況很多,選擇分手似乎是共識。長痛不如短痛。快刀斬亂麻。盡快擺脫感情的羈絆,以便輕裝上陣,重新開始。梁乃書是處理這事最拖泥帶水的一個。他不想對不起她,也從心里舍不得她,期望她能通過不懈努力考出去。梁乃書入學不久,祝梅紅給他寄去她親手織的淺灰色毛衣,后來又寄了的確良襯衫和牛皮鞋。作為回饋,梁乃書給祝梅紅寄過一條大紅色腈綸圍脖,毛絨絨,沉乎乎,手感很蓬松,在當時屬于高檔針織品。他在信中讓祝梅紅抓緊時間復習,爭取考好。不久,祝梅紅給他寄來一張照片,是圍著這條腈綸圍脖照的,毛絨絨的大紅色襯托著秀美的笑臉,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明亮清澈,令梁乃書怦然心動,浮想聯翩。那一年,祝梅紅十九歲,正是青春好年華。在高考的路上,她又拼了兩年。很多人第一年高考連邊都沒掛上,第二年或第三年考上了好大學,祝梅紅卻相反。第一年是和梁乃書一起復習,僥幸入圍,往后她孤軍奮戰,感到難上加難。她努力了,盡力了,大學的那扇門始終對她緊緊關閉著。兩年過去了,不知不覺中,梁乃書給她寄信的間隔時間越來越長,信也越來越短,除了鼓勵和安慰,幾乎沒有更多的話說。祝梅紅經受了情感的苦苦掙扎,多日以淚洗面,最終寫給他那樣一封令人肝腸寸斷的信。那是梁乃書上大三的下學期,那封信的厚度使得信封無法折疊。以為里面夾帶了什么,卻除了八頁信紙,啥也沒有。信紙已經板結,是被淚水浸透又風干,皺皺巴巴的,有些文字已經被浸泡得粗胳膊粗腿,仿佛一齊哭訴傷悲。信中訴說了思念,分析了他們之間的狀況,“你是高飛的鳳凰,我只是一只家雀,我配不上你,我們沒有可能了,還是做普通朋友吧……”祝梅紅的父母也不想攀高枝兒,擔心女兒“受下”。祝梅紅選擇知難而退,也可以理解為一種試探,如果他態度堅定呢?
  讀著信,梁乃書淚落如雨,滴在已經布滿淚痕的信紙上……
  是恢復高考改變了他們兩個人的命運。
  
  
  梁乃書明顯感覺到,自從和祝梅紅邂逅,祝梅紅變了,變得經常抬起頭來東張西望。以前,她可是只顧埋頭勞作,有人到了近前她也不去理會,只有來人提出買蠣肉的請求,她才會放下手里的活計,招呼客人。是自己的出現,打攪了祝梅紅的生活?她的“東張西望”,是盼望他出現,還是對他有所戒備?那天,梁乃書遠遠看見祝梅紅在路燈底下忙碌,潲了色的紅頭巾也換了新的,色彩非常鮮艷。女為悅己者容。梁乃書心里情感的花朵悄悄地綻放了。可是當他走近燈桿時,祝梅紅不見了。他問旁邊等著買蠣肉的一個扎馬尾巴的老婦人,老婦人說剛才還在,可能是去廁所了吧?你也要買蠣肉?
  梁乃書胡亂地應答著,心里很難受。他沒別的意思,就是想陪她說說話。可是,祝梅紅不給他機會。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梁乃書住的樓房臨街,從臥室的窗口伸出腦袋,眼睛向下,左偏四十五度,就能清楚地看到路口燈下祝梅紅的一舉一動。這一發現令他激動不已。他會長久地趴在窗口,看有人走過去,離開的時候心滿意足地提著裝有蠣肉的塑料袋,他就高興;有時候買蠣肉的人多到排隊,他欣喜不已,也為不能幫到她而小有遺憾。他同時也想到一個問題:祝梅紅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午餐咋解決?肯定是不管涼的熱的糊弄幾口。也沒見二丫給她帶飯。二丫的午餐好像也是糊弄著的。這樣下去怎么行啊?梁乃書自己倒是有充足的時間做飯,也完全可以給祝梅紅帶飯。可是,她會接受嗎?
  有一天,天快晌了的時候,梁乃書溜達到原先居住的小區,那里有一家飯店牛肉包子很正宗。妻子過世后,梁乃書懶得做飯時,就光顧這家飯店。店面不大,但干凈,整潔,包子的味道也好。包子有拳頭大,梁乃書買了兩個。付完款,想到祝梅紅,又買了六個,單獨裝袋。怎么給她呢?梁乃書很矛盾。往回走時,遇到一群戴著紅領巾的小女孩放學回家。他問,你們有誰家住海星小區?好幾個小女孩舉手,紛紛搶答似地說,我家住一號樓,我家住十八號樓……梁乃書又問,巷口路燈下,有個刳蠣頭的阿姨,你們認識?大家異口同聲,認識!梁乃書交待其中一個胳膊戴著三道杠的小姑娘,讓她捎給那個阿姨,就說是一個老師捎的。那個學生干部瞪亮眼睛,警惕地問,您是老師嗎?梁乃書說我是老師啊,以前是,現在退休了。學生干部又問,您為什么不親自送呢?梁乃書說,我還有別的事呢,快去吧。幾個小女孩交頭接耳了一陣,往海星小區方向走去。
  梁乃書繞了圈子,走另一條小巷回家。從窗口望下去,路燈下的祝梅紅正捧著食品袋,慢慢品嘗著,邊吃還邊東張西望。梁乃書趕緊縮回腦袋,關上窗戶。
  她應該是心里明鏡一樣,也許會有抵觸,但總歸還是接受了。
  有了一次,就有二次、三次……有時是餃子,有時是盒飯,有時是花卷加炒菜,外帶一次性筷子。每天變換飯菜的花樣,他吃啥,就給祝梅紅帶啥;他先嘗了味道,知道祝梅紅一定喜歡。如果有哪次感覺味道欠佳,下次就會再換花樣。他知道祝梅紅體力消耗大,需要多補充能量,所以每次都給她兩到三倍的量,連晚餐也帶了。他從窗口看到祝梅紅在吃,吃得很香甜的樣子,就欣慰就滿足。他知道祝梅紅肯定不舍得浪費,會把那些飯菜吃得干干凈凈。
  這樣一來,梁乃書反而不方便去路燈下和祝梅紅會面了。他不想讓她尷尬,就只有從窗口默默地關注路口,關注她的一舉一動。他看不到祝梅紅的表情,更無法揣測她的內心。也許他這樣做是強人所難,事與愿違。他仿佛聽到祝梅紅生氣地對他說,你這個人,總是喜歡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知道我有多大壓力嗎?我要過自己的生活,不希望別人打擾,更不需要同情和憐憫!……
  不知不覺,梁乃書也有了變化,比較在意穿著,衣服穿在身上,領子袖子總是要抻一抻,弄得板正一些,胡子也刮得勤了。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發現祝梅紅的衣著打扮也有了更多變化,不僅紅頭巾換了新的,上衣也不再是單調的灰色運動服,而是換了很精神的粉色夾克,不像是新買的,或許是她兒子曾經穿過的,她揀了穿。以前沒見她穿過。
  梁乃書不能肯定祝梅紅的變化是否與他的出現有關,但他自己下意識里的變化,無疑是因為祝梅紅。
  梁乃書期待有機會和祝梅紅聊聊。有一天下午,本來是晴好的天氣,太陽暖洋洋地照著,突然飄來一片烏云,雨絲就淅淅瀝瀝飄灑下來。那會兒梁乃書正在窗口朝路燈下觀望,有雨點淋到他的頭上。他看見祝梅紅愣了一下,仰頭望望天空,然后慌忙收拾工具。梁乃書來不及多想,急忙抓了雨傘沖出去,一溜小跑,呼哧喘著,奔到巷口。祝梅紅已經把盛蠣肉的盆等移到小賣店,在扯塑料布遮蓋摞成垛的蠣頭包。正彎著腰手忙腳亂,突然光線暗了,繞著她飛舞的雨絲躲開了。雨停了?一抬頭,原來有一柄深藍色的傘,像一朵巨大的蘑菇,高高地罩著。
  “是……你?”祝梅紅不知是驚,還是喜。
  “看,你衣服都淋濕了!” 
  梁乃書雙手舉著傘,身體向前傾斜,整個傘罩住祝梅紅。塑料布已經蓋好,四個角要用磚頭壓住,防止被風卷起。祝梅紅手抓磚塊,走到哪里,梁乃書的傘就跟到哪里,他自己的后背全濕了。秋雨真涼啊!
  塑料布的四個角壓好,蠣頭垛像隆起的土丘,因披了塑料布而顯得神秘。這時候雨居然毫無征兆地停了,停得非常徹底,斜陽高照,空氣中彌漫著的水粒耀眼地閃爍著,地面還殘留著濕痕和水洼,不少路人都被淋成了落湯雞,正滿街跺腳呢。梁乃書收了傘,心里高興。這淘氣的陣雨,對他來說,可是如愿以償的及時雨啊。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莫名其妙,哭笑不得。梁乃書沒話找話地說,陣雨啊,來得快,去得也快。祝梅紅心有余悸地說,這老天爺,不會馬上又變臉吧?梁乃書仰臉望天,說云彩都飄走了,沒事了。祝梅紅嘟嚷一句“白忙活了”,又去揀塑料布四個角的磚頭。梁乃書趕緊放下雨傘,騰出手幫忙揀磚頭,然后兩個人配合著揭開塑料布,露出一垛蠣頭包。梁乃書知道,她又要刳蠣頭了。祝梅紅看一眼梁乃書。她的心里活動都寫在臉上,她的表情分明在說,真不希望你為我做得太多,你的瞎操心,就像這添亂的陣雨,打擾了我的正常生活,讓我沒法平靜了……梁乃書就像做了錯事的孩子,心里忐忑。他想離開,又不能不辭而別。看到祝梅紅面前的蠣殼堆,梁乃書說,我幫你把蠣殼收起來吧。這是從早晨到現在刳出來的蠣殼,堆得有半人高。祝梅紅說不用,等會兒叫我妹幫我。梁乃書說我反正也是閑著,你撐包,我來裝。口氣不容商量,還順手抓起貼燈桿豎著的短柄平頭鐵锨。祝梅紅猶豫了一下,撐開一個空網包,包口呈橢圓形。梁乃書雙手用力,鐵锨貼著地面向前推,像推土機,像鏟車,鏟了布滿凹槽的雪白蠣殼,像鏟起一座小山,小心地端起,倒進網包里。待網包裝滿,祝梅紅扯著包口敦了敦,勒緊繩扣,打個結。梁乃書怕她勒不緊,上去幫忙,兩個人的額頭就碰到了一起。這一瞬間,梁乃書覺得自己莽撞了,大意了,擔心被誤解為故意為之;偷看一眼祝梅紅,見她只顧埋頭干活,并未在意,便也釋然。他想起四十多年前那個凍土融化的春天,他幫祝梅紅摳自行車輪胎上泥巴的場景,心頭一陣陣慌亂。此時此刻,祝梅紅是否也想起那個場面?……很快,散亂的一堆蠣殼全部打包封口。梁乃書拎起蠣殼包放到靠墻邊的蠣殼垛上,整齊排列的蠣殼垛又增加幾包,像是長高了。這些蠣殼,有養殖企業的老板定期派車來收購,投到海里搞海底改造,為海參筑窩。
  收拾完蠣殼,地面清爽了,祝梅紅坐下來,開始刳蠣頭。梁乃書發現水泥地面遺落了幾條海蛆,已經半死不活,就急忙用手捏起來,放在手心里端詳著,又找了一個大蠣殼,小心地把海蛆放進去。祝梅紅見了,說,當餌啊?梁乃書說,這可是萬能餌,釣什么魚都好使,海邊的沙灘都挖了好幾遍,挖不到這么大的海蛆了。祝梅紅手一揚,從手中的蠣頭上脫落一條藍色大海蛆,小蛇一樣飛落到梁乃書面前,在地上翻滾著糾纏。梁乃書眼睛一亮。養殖牡蠣在海里吸附大量泥漿,海蛆附著在牡蠣的褶皺里以食泥漿為生,都長得胖大肥碩。收獲牡蠣時,因清洗沖刷,大多海蛆已然逃生,仍附著在蠣頭上的已寥寥無幾。梁乃書等了一會兒,見不再有海蛆,也就沒有理由再逗留了,剛要開口說走,祝梅紅說,沒事就坐一會兒。說著,從蠣頭包旁邊拿出一個備用馬扎,遞過來。
  梁乃書接過馬扎,放到地上,坐下。
  “聽你妹妹說,你兒子很有出息。孩子有出息,比啥都強。” 梁乃書找到了話題。
  祝梅紅也有話說了。只有說起兒子,她才喜形于色:“我也這么覺得,吃苦受累,就為的是孩子;孩子工作了,我也沒啥心事了,就剩下一樣……”
  她沒有說下去,梁乃書卻聽懂了,是為兒子攢錢。
  貧窮是沒有尊嚴的,想一想“尊嚴”兩個字,都覺得是奢侈。可是,兒子對于祝梅紅來說,就是最大的財富,是兒子給她帶來尊嚴。她平時不茍言笑,無關的事物不多看一眼,耳朵卻是極其靈敏。有進出小賣店的女人竊竊私語,在猜測她的不幸,誤傳她悲苦身世的信息,令她難堪、自卑、氣憤;也有人暗里夸贊她,羨慕她,說人家的孩子可爭氣了,保送的研究生,在大連一家國企上班呢!她就自豪。她也想讓梁乃書知道,她是有尊嚴的,她這輩子也活得理直氣壯。
  梁乃書見祝梅紅眉飛色舞,像變了一個人,像回到年輕時,樂觀開朗,少有憂愁,能戰勝一切困難。是坎坷的經歷把她打磨成生活的強者。梁乃書替她高興,就問,你兒子哪年高考?叫啥名字?上了哪所大學?祝梅紅就以自豪的語氣一一回答……聽著聽著,梁乃書愣住了,祝梅紅兒子考取的大學,正是他的母校,現在是本省兩所“211”和“985”高校之一。
  這難道是巧合?
  祝梅紅曾經是那么痛恨高考,直到兒子高考時,她才對高考充滿好感。兒子填報志愿時,指著《高考志愿填報指南》上的一個校名說,媽媽,我第一志愿想報這所大學。祝梅紅看著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校名,一愣,問為什么?兒子說我們校長就是這所大學畢業的!祝梅紅問你們校長是誰?兒子說了校長的名字。祝梅紅聽到那三個字,頓時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心怦怦跳,說你能考上?兒子說肯定能!她說好!媽支持你!……那一刻,她熱血沸騰,渾身是勁兒,十幾年來所吃的苦,全都變成了甜。兒子被錄取了,她喜極而泣。她靠刳蠣頭供兒子讀書。兒子讀研究生時是公費加獎學金,她只是出錢給兒子換了手機,買了相機和筆記本電腦,外加衣服鞋子。近幾年,她的目標是給兒子攢錢交購房首付。等兒子有了房子,結了婚,她還要幫兒子看小孩。到那時候,孫子或孫女一口一個“奶奶”地叫,她該多幸福啊。有信心,有奔頭,有盼頭,多苦多累的日子也會過得有聲有色。
  梁乃書感覺到了祝梅紅在說起兒子時的自豪,也跟著從心里高興。他發現,祝梅紅的身旁,有一攤濕漉漉的白色線手套,顏色灰暗,手指處已經破損,和她手上戴的這只相近;另有一攤也很破舊,卻是干的,放在馬扎下面。梁乃書想問,為啥要準備這么多手套?但他馬上就明白了。戴線手套的右手,雖然是握錐子,也很容易把手套弄濕;手套濕透,就會凍手,現在雖然還沒有到冬天,但是早晚兩頭很冷,手指被浸泡后如同貓咬狗啃般難受,所以手套要經常更換。換下來的濕手套,晚上會清洗晾干,第二天再用。
  冷天刳蠣頭,最受委屈的是手。
  手!梁乃書剛想到這個問題,祝梅紅好像配合他似的,扯下已經濕透了的烏黑色線手套,展露出完整的一只手。那手心和手指,已經浸泡得發白膨脹,像在手之外粘了一層白肉,顯得虛浮厚大。
  梁乃書的心,扎扎實實地疼了一下。祝梅紅卻已經換上了干手套,開始新一輪刳蠣頭的程式化動作。
  蠣頭是浮筏養殖的牡蠣,看似笨頭笨腦,卻有一個叱咤風云的名字,叫“太平洋牡蠣”。貝城沿海盛產貝類,是貝城獨有的基因傳承。本地發掘了多處貝丘遺址,深達幾米厚的一層層壓實貝殼中,能夠分辨的基本是蠣殼。政協曾搞過貝文化研究,為招商引資、旅游宣傳打造地區品牌。貝城被貝丘遺址包圍,城中也有幾處保存完好的貝丘遺址,最下層貝殼形成于五六千年前,中層貝殼夾雜陶片、石器和骨器,上層貝殼中有青銅短劍。這說明從原始社會到春秋戰國,當貝城還是相當荒涼的小漁村時,貝類,尤其是牡蠣,就是本地居民副食的主角。牡蠣是貝類家族中依附性和繁殖力最強的品種。其他海貝都以獨立的個體存在,以沙灘或礁巖棲身,隨時可遷徙,唯有牡蠣抱團且與固定物結為一體,只要有石頭、木樁或水泥構件,牡蠣的幼體就能生根繁衍。人工養殖的太平洋牡蠣多是連體的,三四個蠣頭擠成一砣,有的膀挨膀,有的頭碰頭,也有很小的蠣崽寄生在大蠣頭的一側,像大船旁邊傍了一條小舢舨,也像幼崽緊緊依偎著母體。牡蠣個頭大,閉合肌(蠣柱)緊緊扯拉兩片蠣殼,鋸齒形殼緣咬合得緊密,絕不輕易分開,用錐尖找到并扎入縫隙很難,撬開蠣殼更需力氣,是技術活兒,也是力氣活兒。祝梅紅左手戴膠手套,握蠣頭,右手戴線手套,握扁錐,不銹鋼錐尖已磨得閃閃發亮。祝梅紅兩只手你上我下,左動右隨,快速轉換,如擰動魔方,如兩只蝴蝶糾纏著翻飛,如啄木鳥叨樹摳蟲,錐尖起處,蠣殼翻轉,渾圓的蠣肉劃一道弧線,飛落盆里,濺起一小片湯液。一個個蠣肉在空中接力劃弧,翻飛滾動,像雜技玩出了新花樣,不一會兒就落了小半盆。再看聚集在盆里的蠣肉,肥碩的乳白色蠣肚鑲著木耳狀翻卷的淺灰色裙邊,那些裙邊在輕微的痙攣中舒展開來,偶爾從蠣肉裙邊的皺褶里爬出比指甲蓋還小的軟體小蟹,很快又隱入湯液之中,被新增的蠣肉覆蓋。祝梅紅幾秒鐘刳完一只蠣頭,又翻過空殼,發現旁邊還粘著一枚蠣崽。小的蠣子更難刳,但她不想放過,一錐下去,又一剜,取出一粒花生豆大小的蠣肉,放進一個小的盆里;那里已積攢了不少的小蠣肉,只能低價出售。
  一個巨大的連體蠣頭刳成表面全是白色的凹槽,很像蜂窩。祝梅紅順手丟掉分量輕了許多的蠣殼,再抓起一個飽滿沉重的蠣頭。
  梁乃書目不轉睛地看著祝梅紅玩魔術一樣刳蠣頭,偶爾正面端詳祝梅紅。紅頭巾是新的,象征性環繞頸部,臉龐紅潤,眼角伸展,嘴唇輕輕抿著,顯得剛毅、自信、從容。心中有夢想有希望的女人,永遠會神采飛揚。祝梅紅的希望全都在兒子身上。
  梁乃書的目光又回到祝梅紅上下翻飛的手上,想著是不是買一批線手套,替換這批已經很舊了的手套。如果買了,祝梅紅會不會不高興?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怎么做,才算得體?一個人的人生閱歷和成長環境決定了價值觀念改變的方向,過去了這么多年,他們沿著命運的曲線,或向上攀登,或向下滑行,已無法回歸原點,但有些東西是不會改變的,甚至會更加堅定,更加根深蒂固,比如性格。梁乃書揣摩不透祝梅紅的心思,有些事,想做,又怕事與愿違。他欣賞著祝梅紅心無旁騖刳蠣頭的美妙畫面。這哪是簡單的加工貝類,這種刳法,刳出了藝術,刳出了享受,是對心靈手巧的完美詮釋。這種無限循環的程式化動作,令操作者和旁觀者都沉醉其中,苦和累看似已被淡化和忽略,卻是深入骨髓。每個刳蠣頭的女人,為了生計,比別人早起,比別人晚睡,付出難以想象的時間和體力,沒有捷徑,只能苦熬,不管是否喜歡海蠣子的味道,都只能接受被這種味道常年浸泡,職業的標簽由氣味牢牢地固定在她們身上,只有不菲的收入,彌補了她們殘缺的自尊。
  梁乃書看得入迷,思緒回溯數千年。在石器時代,女人們是如何破開蠣頭的?沒有鐵錐,用什么刳?難道用石頭砸?因擠壓和沉降,發掘的貝殼多已碎裂,留下謎團。
  貝城有十數萬城區人口,刳蠣肉的婦女上百人,分布在各個街道不同小區。她們相當于海鮮美味的中介,一頭支撐著本地的牡蠣養殖業,一頭連著千家萬戶百姓的餐桌。曾有人建議取締婦女在街邊刳蠣頭,原因是影響市容和污染環境。梁乃書持不同意見,認為她們在做著功德無量的好事。也有人建議把她們集中到市場,便于管理。梁乃書說,那樣倒是方便管理了,但不方便居民購買。梁乃書沒有想到,自己無意中幫了祝梅紅。祝梅紅也不會想到,她正在做的事與貝文化有關。
  加工蠣肉有一定的季節性,夏天有那么幾個月,蠣子放漿了,瘦,一刳一包湯,養殖場不收獲,走街串巷批發蠣頭的卡車自然也就不見了蹤影,海邊礁石上野生的蠣頭也同樣是瘦,靠刳蠣頭為生的人就閑了。別人可能是真的閑了,祝梅紅閑不著。海星小區臨街的門頭房開了一家早餐店,夏天格外忙,很多天不亮就上路的學生和外來打工的人排隊去吃油條、喝豆漿或豆腐腦兒,早餐店需要臨時增加人手,祝梅紅就提前報名去那里打工。她設了鬧鐘,后半夜三點起床,到早餐店忙到早晨七八點,賺一頓早餐,早餐店關門后她再搭伴去海邊扒扇貝或分苗,工錢一把一摟,當日結算。這樣,一年當中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淡季了。她像個鐵人,渾身安了軸承一樣,到處轉,也累不倒。蠣頭肥了的季節,有時候卡車供應不上,退大潮時她還拿了編織袋和刨鉤到海邊的礁石上刨蠣頭。刨一斤蠣頭付給海區承包人五毛錢,比卡車批發的養殖蠣頭每斤便宜一塊。她肯下力氣,一潮三四個鐘頭刨蠣頭一百多斤,分裝兩個編織袋,過完秤就用小推車推回來,刳了肉賣。野生蠣頭個體小,刳幾個不當一個,太費工夫,蠣肉也便宜,但扣除成本,還是多掙,多掙的是去趕海的工夫錢和付出的體力錢。野生蠣肉沾了“野生”的光,物美價廉,供不應求呢。
  梁乃書看著祝梅紅刳蠣頭,似是不經意地問,你住哪棟樓?這個問題在梁乃書的腦海里折騰了好久,幾次欲言又止,終于鼓足勇氣,說了出來。祝梅紅遲疑了一會兒,說,在后邊,我是租的房。梁乃書就不好再問了。
  不斷有人來買蠣肉,那個扎馬尾巴的婦人用疑惑的目光打量梁乃書,可能在猜測這個男人和刳蠣頭的女人是什么關系。這樣的婦人往往喜歡“八卦”,傳播一些不實的信息。梁乃書有些不自在,臉皮發緊,馬扎上像長了刺。他覺得祝梅紅也怕被人誤解,落下不好的名聲,影響到她的生意。等祝梅紅打發走扎馬尾巴的婦人,梁乃書起身說,我得回去了。祝梅紅好像早就盼著他自動離開,這時候抬起頭,看著他,認真地說,這么長時間吃你捎的飯,我怎么好意思;你再別捎了,我早晨帶的飯。梁乃書說,我尋思讓你吃點熱乎的,沒有別的意思。
  梁乃書站起來,已經邁動腳步,祝梅紅又說,你等等。說著動作飛快地挖了一砣蠣肉裝到塑料袋里,梁乃書還沒反應過來,塑料袋已經遞了過來。
  “不不……”梁乃書的雙手直往后躲。
  “拿著!要是不拿,我就生氣了。”
  梁乃書只好接了蠣肉。他希望祝梅紅能抬頭看他一眼。他腳步沉重地離開,感覺背后似有一道灼熱的目光。他不能回頭,怕她不好意思,也怕自己失望。
  
  
  臥室的窗口,無法滿足梁乃書的思念,他又情不自禁地來到巷口。沒來時想來,來了又怕對祝梅紅有不良影響。梁乃書進退兩難。
  “有個小屋就好了。”梁乃書這么琢磨著。天越來越冷,北風也大,燈桿下還待得住嗎?他發現,祝梅紅穿了很多衣服,外套寬大的粉色運動服,笨得像一只企鵝。梁乃書心疼了。他盼望太陽早些出來,有陽光的照射,手也拿得出,蠣湯也不會結冰,呼氣和吸氣都順暢。可是,冬天的太陽慵懶倦怠,遲遲不肯露面,陰天就更沒指望了。梁乃書無法想象,往年的冬天,祝梅紅是怎樣在燈桿下度過的。
  “要是在這里搭個小屋呢?”梁乃書走到燈桿下,對祝梅紅比劃著,“有個小屋,起碼能遮風擋雪啊。”
  “不用了,冬天一晃就過去了。” 祝梅紅說。
  梁乃書開始籌劃一件事情。一天夜里,他從窗口看見路燈下的祝梅紅已經收攤,就趕緊打電話。幾個人忙到半夜,以燈桿為依托,立了個方方正正的白色石棉板房,面積有三平米,凈高一米七以上,三面密不透風,正面是透明的玻璃墻和一扇玻璃門,門邊還安了鎖鼻子。幾個人把原先摞在燈桿下的蠣頭包挪進板房,靠邊垛好,關上門,掛上鎖頭,鑰匙插在鎖孔里。
  梁乃書在心里說,你總不至于把板房拆掉吧?拆也不容易呢。
  你對我冷若冰霜,我在冬天里送給你溫暖。梁乃書腦子里閃過這樣一句富有詩意話,暗自笑了。
  天還沒亮,祝梅紅就像往常一樣來到巷口,發現路燈下多了個板房,怎么就像在做夢?四下里望望,一個人也沒有。仔細端詳,板房挺美觀,也很結實,門上方還貼了一張白紙打印的買蠣肉電話號碼,原先燈桿上的號碼不見了。還真有心呢。祝梅紅摘下玻璃門上的鎖頭,拉開門走了進去。頂棚是油氈紙,燈光照不進來,房里有些暗。天大亮就好了。祝梅紅有些無所適從。
  她沒心思干活了,坐在那里發呆,腦子里很亂。活了五六十歲,什么時候享受過這樣時時處處有人呵護的待遇?她不確定梁乃書對她是出于同情,是覺得虧欠,還是依然有真愛;即使是后者,她有資格嗎?應該接受嗎?她拒絕可憐和同情,在梁乃書面前卻很難偽裝,她沒有張揚的資格才選擇低調,默不做聲,埋頭賺錢;她的堅強蒼白無力,但活得充實。歲月無痕。痛苦本已平復,卻無端地又起波瀾。內心有著朦朦朧朧的向往,更有本能的拒絕。年輕時都沒有走到一起,現在更沒有可能。曾經,他們的起點大體相當,后來的人生軌跡卻南轅北轍,即使繞了一個大圈又碰到一起,他們的能量也是不對等的,不小心躲避,弱小的一方會被撞得粉碎。看明白這一點,祝梅紅反而釋然。她想在梁乃書面前表現得強勢、堅韌,穿戴得體,讓梁乃書知道,他曾經愛過的女人,還有一定的品位。
  燈桿下的板房,也吸引了祝二丫。空閑時,二丫從小賣店跑出來,站到板房門口,羨慕地說,姐!那個人對你真好!
  祝梅紅斜了妹妹一眼:“別瞎說!老鄉幫老鄉嘛。”
  二丫眨著眼睛,調皮地說,就讓人家白幫啊?哎?是不是,那個人?
  祝梅紅反問,哪個人?
  二丫認真起來,說你不用裝糊涂,我早就猜出來了;我看挺合適,姐夫走了這么些年,介紹誰你都看不上眼;自從這個人出現了,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祝梅紅說,怎么不一樣?不還是天天刳蠣頭?
  二丫說,姐,你變了,愛打扮了。你平時省吃儉用,過日子是油氈紙糊笊籬——滴水不漏,怎么舍得買新圍巾,還燙了頭發?
  祝梅紅心虛地說,我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兒?
  二丫說,你們年輕的時候,互相喜歡,現在又走到一起,多好的姻緣啊?
  祝梅紅臉紅了,嘆一口氣說,根本就沒有可能,你別瞎說了。
  二丫說,我看太有可能了,就憑他對你的這份感情。這板房搭的,多用心啊。
  祝梅紅低下頭,心事重重的樣子。
  二丫趁熱打鐵,說,聽說他妻子走了好幾年了,他一直沒再找。姐啊,你得主動點兒,可別錯過了他。
  妹妹的話,句句擊中要害。祝梅紅不想承認,又無從否認,心里很矛盾。
  半上午的時候,太陽升起來了,玻璃像有火在烤,烤得板房內熱浪滾滾,祝梅紅覺得臉發熱,身上也熱,心里更熱。她把工具和蠣頭搬出板房,邊忙活,邊向兩側張望。終于,她看見梁乃書了,全身披掛,騎了摩托,載著魚箱漁竿,出了巷口,正打算往另一個方向開溜。祝梅紅站起來,朝他喊,哎——!你過來!
  梁乃書見躲不過,就停下摩托回過頭來,說我去釣魚,你有事?
  祝梅紅指著板房問,這是怎么回事?
  梁乃書解釋說,啊,是我的一個學生,干裝修,用邊角料做的;邊角料嘛,不用也是浪費。
  祝梅紅說,這不是違建嗎?
  梁乃書說問過了,算擦邊兒,春暖花開時再拆掉。
  祝梅紅想問花了多少錢,又覺得在他面前提錢,就沒了品位。她想提醒梁乃書釣魚小心點兒,一愣神的當口,梁乃書已經開起摩托,突突突突,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快到中午時,二丫慌慌張張從小賣店跑出來,說姐呀,那個人,住院了!
  “誰?”祝梅紅一時有些蒙。
  “就是那個……‘老鄉’,釣魚的時候在礁石上滑倒……”
  祝梅紅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嚴重嗎?”
  二丫說,我也是聽剛才來買東西的人說的……
  祝梅紅慌了,急忙打發走客戶,讓妹妹照看攤位,解開圍裙,丟下手套,衣服也沒換,就站到路邊招手打車。
  打車,十塊錢呢。可一想到梁乃書還不知道怎么樣了,就不覺得錢有多么重要了。她心急如焚,想著快點趕到醫院。
  病房里有好多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祝梅紅有些拘束,也為自己的這身打扮感到窘迫。她呆呆地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見梁乃書斜靠在病床的行李上,氣色很好,懸著的心放下了。既然已經來了,只好硬著頭皮進去。眾人紛紛避讓,有的借機離開。梁乃書看見祝梅紅,眼睛亮了,嘴上卻說,你怎么也來了?我沒事。祝梅紅坐到床邊的椅子上,問,摔了哪兒?怎么摔的?梁乃書說小腿,礁石上結了冰,一不小心……祝梅紅說,重不重?我看看。梁乃書輕描淡寫地說,拍了片,骨折,沒錯位,打了石膏,沒事了。祝梅紅見梁乃書左小腿捆綁得木桶一樣粗笨,心疼地皺起眉頭,說這大冷的天,再別去釣魚了!
  梁乃書覺得有一股暖流在身體里涌動。祝梅紅近在咫尺的陪伴,點燃了他心底的渴望。祝梅紅關切的眼神,受到驚嚇的樣子,都讓他產生他們之間零距離的感覺。也許這一跤摔得恰到好處。他想起一九七八年初春的一天早晨,陽光燦爛,他背著行李,父親手提裝著暖瓶和臉盆的網袋,兩個人一道從家里出發,沿著生產隊的車道往公路走,遠遠看見祝梅紅等在路口的一棵楊樹下,身邊支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走近了,打了招呼,梁乃書看到祝梅紅左腕露出閃閃發光的十九鉆全鋼防震上海牌手表。那是梁乃書托在供銷社當采買員的親戚通過特殊渠道購買的,花了一百二十五元,是當時最貴最好的手表,形狀精致美觀。祝梅紅無比珍惜,工作時甚至都舍不得戴,用手帕包起來放進衣兜,怕不小心磨了碰了。而梁乃書自己戴的是一百一十元的延安牌手表,不用憑票就能買到。梁乃書是民辦教師,收入也不高,可見對祝梅紅的感情。楊柳已經泛綠,到處彌漫著春的氣息,人的心情沒有理由不舒暢。即將跨入大學校門的梁乃書卻是喜憂參半。他對送行的父親說,爹!您回去吧。父親也看見了等在大樹下的祝梅紅,想對兒子說啥,又沒有說出來,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就回轉身,邁著突然變得沉重的腳步,朝通向屯子的車道走去。那天,祝梅紅沒穿工作服,換了一身粉色春裝,紅頭巾環繞著脖頸,襯托得臉色緋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漂亮。祝梅紅小聲說,我送你。梁乃書說不用送,我也沒拿啥東西。祝梅紅不由分說地從他肩上接過行李,放到自行車后座,抬腳踢開支架的彈簧,推起自行車就走。梁乃書與祝梅紅并肩而行,感覺幸福、緊張、不自然,心跳很快,不知該說些啥。到了公社汽車站,祝梅紅幫他買了去貝城的車票。他要從貝城坐長途汽車到省城。上車前,祝梅紅拿出二十元錢和二十斤全國糧票,卷成一卷兒,遞給梁乃書。梁乃書急忙推脫,說不不不,我有。祝梅紅說,你有是你的,這是我的,客氣啥。梁乃書說我去省城上學,不用全國糧票!祝梅紅說有備無患,拿著!
  那二十斤全國糧票,在梁乃書和同學去北京游玩時派上了用場。在使用全國糧票的時候,他們已經分手;想起祝梅紅車站送別的那一幕,想起那封被淚水浸濕又干成皺皺巴巴的信,梁乃書心痛了好久。
  此時此刻,梁乃書看祝梅紅的目光充滿柔情。年輕時,他們深深地相愛,但沒有擁抱,更沒有接吻,親密接觸的最大尺度是在看電影時偷偷地牽過手。這是那個時代的局限,也是他們觀念的局限,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當時每隔幾天,大隊就要放映一場電影,在學校操場上,手扶拖拉機拉來放映機、發電機等,露天支起銀幕,全大隊的人蜂擁而來。梁乃書和祝梅紅擠在人堆里,保持著適當距離,看到關鍵處可以表情互動。當時放映的朝鮮影片居多,有《摘蘋果的時候》《鮮花盛開的村莊》《賣花姑娘》等,有些影片他們不知看了多少遍。影片里有很多美女演員,在梁乃書眼里,都沒有祝梅紅漂亮。看《賣花姑娘》的時候,祝梅紅哭得稀里嘩啦,梁乃書給她擦了眼淚,并扯過她的手,緊緊握著,安慰她。這是他們最親密的接觸。……往事如煙。現在,梁乃書端詳著祝梅紅,正面,側面,臉蛋,身材,雖然年近六十,不再笑靨如花,但面色紅潤,沒有發胖,也不是很瘦,盡顯中年女性的風韻。
  梁乃書希望祝梅紅一刻不離地陪伴著他,嘴上卻說,你那么忙,還來看我,我又沒啥大事。祝梅紅眼圈紅了,說,腿都這樣了,還說沒大事。
  祝梅紅的心理防線土崩瓦解。她見床頭柜上有水果,就后悔來得太匆忙,忘了從二丫的店里拿些來。她從香蕉串上掰下一個,剝了皮,舉到梁乃書的嘴邊。
  梁乃書不好意思,張開嘴咬了一口,嚼著,口齒不清地說,你也吃啊。
  祝梅紅等著他喉結滾動下去,又把半截香蕉舉到他的嘴邊。
  梁乃書不高興地說,我讓你吃,你嫌我?
  祝梅紅只好咬了一小口,把他的咬痕咬去,又留下新的咬痕。
  梁乃書開心地笑了。
  吃了香蕉,梁乃書的嘴角沾了香蕉的碎屑。祝梅紅從床頭柜的餐巾紙盒里抽出一張,遞給梁乃書,見梁乃書的手沒有動,就干脆把餐巾紙直接按到梁乃書的嘴角,輕輕擦拭。不習慣這樣被人伺候的梁乃書這才反應過來,拿手去擋,竟然抓住了祝梅紅的手。
  她的手很熱,很潮,可能是出汗了。梁乃書把祝梅紅的手,握得緊緊。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感覺到祝梅紅的手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似乎是想把手抽出去,卻不知為什么又把手輕輕往前送了送,然后一動不動,任由他緊緊地握著。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的手真熱。” 梁乃書說。
  “還沒來得及洗呢。”祝梅紅說。
  時間如果就這樣靜止,該有多好。這幾年,有人給梁乃書介紹過大學教授,中年白領,條件也都相當,他卻一概不為所動,唯獨和祝梅紅相遇,他的心不再安分了。他上大學三年級時接到祝梅紅的分手信,痛苦了很久,畢業前夕才從苦悶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和后來的妻子確定戀愛關系。妻子是他同班同學,貝城人。他本可以在大連工作,卻因為妻子回到貝城。妻子也是教師,有正高級職稱,卻英年早逝。他經受了不小的打擊,以釣魚排解苦悶。重逢初戀情人,他覺得是天意。無論如何,他也要把她抓在手里,緊緊握住。
  他說,我,天天想你。
  她說,我……也是。
  走廊里響起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兩個人相看一眼,略有些緊張。門開了,進來的是梁乃書的女兒。梁乃書急忙松開祝梅紅的手,仿佛做了一件很沒面子的事,生怕女兒看見。祝梅紅也異常慌亂,起身要走,梁乃書按住她:“你著啥急。”又對女兒說,這是你祝姨,安河的老鄉。女兒遲疑了一下,說,祝姨,一塊兒吃吧。女兒是來送飯的。兩餐盒餃子。祝梅紅說,不啦,我還有事。梁乃書挽留她說,再坐一會兒吧。祝梅紅已經起身,又不好再坐下,就對梁乃書說,你想吃啥,我給你做?梁乃書說,不用,你那么忙……祝梅紅說,那……我走了。梁乃書睜大眼睛,看著她:“那……”祝梅紅按住已經欠起身子的梁乃書,說你別動,好好養傷,我有空就來!梁乃書說,你要是太忙,就……見祝梅紅的眉頭輕輕一挑,覺出不妥,趕忙又說,你拿些水果回去……祝梅紅說不要,店里啥都有。
  祝梅紅走后,梁乃書吃了幾個餃子,吃得沒滋沒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覺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閉上眼睛,梁乃書腦子里就出現一幅幅畫面:祝梅紅乘坐公交車一站一站到達海星小區,祝梅紅下了公交車走回路燈下,祝梅紅打開板房的門,祝梅紅坐到馬扎上飛快地刳蠣頭……祝梅紅說了有空就來,啥時候有空?
  
  
  梁乃書在醫院里度日如年。祝梅紅再也沒有出現。是因為自己握了她的手,她生氣了?不至于。是自己說“你要是太忙,就……”她理解錯了?也不應該啊。她如果心里有他,能丟下他一個人在醫院里苦熬?他想打電話問問祝梅紅,你不是說有空就來嗎?回憶兩只手相握的一剎,感覺就像在夢中。手機幾次拿在手里,甚至號碼都按了幾個,又放棄了。他沒有想好,電話接通之后,究竟該說啥。三天,四天,五天……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何況過去了這么多天!還沒到出院時間,梁乃書就要求出院。傷筋動骨,哪有那么容易就康復?但是梁乃書非常固執。
  出院時,女兒想把梁乃書接到自己家里,以方便照顧。女兒現在住的房子,是梁乃書的,一百多平,三居室。考慮一個人住,浪費,才和女兒換的。梁乃書堅持要回到海星小區。女兒拗不過他。
  梁乃書坐出租車回到海星小區。他想,見了面,一定要埋怨她幾句。拐進橫街,梁乃書就從右側的車窗往外看,生怕錯過巷口。他想,這個時候,祝梅紅一定是在板房外面忙碌。也許,她一邊忙著,一邊張望,盼望他出現呢?
  奇怪的是,路口燈桿下的板房,門上掛了鎖。車從小賣店前面一晃而過,到路口拐彎時減速,離板房很近,梁乃書看得清清楚楚,并在腦海里反復回放,千真萬確,那把鎖牢牢地掛在板房的門上,也牢牢地鎖在他的心上。
  女兒把梁乃書扶上樓,回到家。女兒要給他做午飯,他說你走吧,我不餓。女兒說你早晨都沒吃飯,怎么會不餓?梁乃書心情郁悶,本以為回到家就能看見祝梅紅,從窗口望出去,她就在板房的前面忙活。哪怕她不在板房外面,只要板房的門開著,祝梅紅就一定在。可是現在,他從窗口望出去不知多少次,也沒見板房的門開過。梁乃書由最初的生氣演變成擔憂。腿腳好得差不多了,他就下樓,要找二丫問個究竟。他這才驚詫地發現,小賣店也是鐵將軍把門。
  事態變得嚴重了。梁乃書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好不容易熬過了元旦,板房的門依舊鎖著,小賣店卻開門納客了。梁乃書不顧一切地扯開不銹鋼門沖了進去,問祝二丫,你姐呢?
  “出去看病了。”祝二丫說著,眼圈紅了。
  “看病?她得了啥病?她現在住在哪個醫院?” 梁乃書焦急萬分。
  二丫支吾著,不肯說。
  “她在哪里?你快告訴我!……”
  二丫兀自搖頭,說你不要問了,我也不知道。
  “二丫,你和你姐出去了這么多天,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快告訴我,你姐到底得了啥病?在哪里治療?治得怎么樣了?”
  二丫被逼無奈,說我姐一直覺得配不上你,過去配不上,現在還是配不上。她想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不希望別人打擾……
  梁乃書幾乎是在乞求二丫:“我不會打擾她,我會尊重她的想法。可是你得告訴我實情,她究竟得了啥病?在哪里治療?你回來了,你姐是不是也回來了?”
  二丫說我姐沒回來。
  “現在在哪里?”
  “可能在大連,也可能,我外甥領她去了沈陽。她手機關了……”二丫兩眼含淚,“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替我姐謝謝你!……”
  有人來店里了。二丫擦去淚水,迎上去:“你買啥?”
  看來是問不出結果了。只知道祝梅紅有病了,其他一概不知。又打祝梅紅的手機,還是關著。梁乃書走出小賣店,腿沉重得邁不開了。他能理解祝梅紅,可是祝梅紅理解他嗎? 
  路燈下,板房依舊,樓側還貼墻摞著蠣殼,一摞五包,四摞,整齊地垛著,仿佛還在等待主人為它們增加新的伙伴。還有可能嗎?板房,四四方方,美觀亮堂,有他的心血,有他的情誼,可祝梅紅還沒用上幾天,就將永遠告別這里。是的。她即使能夠康復,也不可能再刳蠣頭了。神色迷離地望著板房,梁乃書的眼前出現幻覺,圍著紅頭巾的祝梅紅坐在馬扎上……一眨眼,虛幻的景象無影無蹤,只有了無生氣的板房立在那里,梁乃書仿佛墜入無底深淵。
  
  
  春節臨近,巷口突然有些異樣。很多婦女成群結隊提著一捆捆黃色燒紙,往巷子里走。肯定是海星小區有人故去。
  是誰呢?
  梁乃書在巷口的燈桿下徘徊,聽到那些婦人竊竊私語:
  這女人太可憐了。
  可不是,苦了累了一輩子,得了這種病。
  為給兒子攢錢,自己得病都不舍得花錢治,唉。
  不管怎么樣,也不該尋短見。
  梁乃書驚了,上前問,誰?你們在說誰?誰尋了短見?
  扎馬尾巴的婦人見他吃驚,說你不知道?就是以前在這里刳蠣頭的女人啊。你不是還找過她?
  啊?梁乃書一陣眩暈,扶住板房勉強站穩,問,啥時候的事兒?
  幾個女人互相看看,由扎馬尾巴的那個婦人代替她們回答他:“是昨天晚上吧?聽說,安河老家那邊,也來了人。”
  這么多人給她送燒紙,除了同情可憐,也能看出她的人緣。
  “她不是外出治病了嗎?啥時候回來的?”梁乃書抑制著悲痛,問。
  幾個婦人已經走出幾步,聽到他的問話,扎馬尾巴的婦人回過頭來:“聽說是和她妹妹一起回來的,有很多天了……”
  梁乃書徹底無語了。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沒有靈魂,沒有思考,只會機械地運動。他尾隨送燒紙的人,走到小巷里第二排樓房,是一樓把頭,里面傳出哭聲,祝梅紅的兒子已經趕了回來。梁乃書沒有想到,祝梅紅原來租住在這里,是臨街的第二排,與他所住的樓房隔了一條小巷,兩家的直線距離不超過一百米。
  此時此刻,這竟成了生與死的距離。
  梁乃書擠開人群,走進臥室,悲哀的氣氛籠罩,香紙燃燒的味道彌漫,進進出出的人臉色都很悲慽。鄰居們進來望一眼,“嘖嘖”兩聲,完成某種儀式似的,丟下紙捆就走了,剩下至親和幫忙發送的人。門廳搭了靈床,祝梅紅靜靜地躺在上面,像是睡著了。她戴著圓頂帽子,假發從耳邊露出,紅色的腈綸圍脖寬松地纏繞著脖頸,圍脖紅得鮮艷,像盛開的玫瑰花環,映襯得逝者面色紅潤,表情安詳。祝梅紅的兒子戴著眼鏡,在靈床前長跪不起,哭得癱軟如泥。
  靈床上方,靠墻的桌面立著逝者的遺像,正是圍著紅色腈綸圍脖照的那張,放大了。照片上,十九歲的祝梅紅笑靨如花,在俏皮地望著梁乃書,仿佛在說,你來了?……躺在靈床上的祝梅紅和照片上的祝梅紅漸漸重合,復活在梁乃書的腦海里,他的心像被萬箭穿透,戰栗不已。一切,就這么結束了?望著照片上的祝梅紅和靈床上的祝梅紅,梁乃書淚水無聲,涌流不止。他不知道在這樣的場合,自己能做些啥,該做些啥。
  二丫看見他,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她的眼神,她的表情,都像是在深深地自責和懊悔。
  梁乃書恨恨地望一眼二丫,不打算和她廢話。他無法原諒她。
  “我也沒想到……”二丫走過來,聲淚俱下地小聲解釋,“我真的沒有想到……”
  梁乃書的眼睛像要冒火:“為啥要騙我?為啥要瞞我?”
  “是我姐苦苦哀求的,我姐不讓告訴你,我也沒有辦法。如果知道她會走這一步,我也不能……”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丫平靜下來,引梁乃書坐到臥室的沙發上,她自己也在對面坐下,說,我姐去醫院看你那天回來,發燒了,開始以為是感冒,怕傳染給你,第二天就沒去醫院看你。她這個人,有病了能抗就抗,感冒發燒,喝幾口姜湯,頂多吃幾片藥,就抗過去了,從來沒扎過吊瓶,也沒耽誤刳蠣頭。這次發燒,她也沒當回事,還是起早貪黑。我看她臉色不對,就問她是不是病了。她說挺長時間了,渾身沒有力氣。我叫她上醫院檢查,她不肯,說抗幾天就好了。是我硬把她拖到醫院的。醫生看了,叫抽血化驗。化驗結果出來,大夫建議去大連檢查。和我外甥通了電話,外甥叫我陪著我姐趕緊去。我姐不去,怕花錢。是我哭著求她。我說你要是不去,金銘就得回來,他請假容易嗎?我姐這才答應了。我知道我姐的病情,她自己不知道。去大連之前,我問我姐,你不去看看梁大哥,告個別?我姐猶豫了很久,說拉倒吧,別讓他為我操心了。
  梁乃書急切地問,去大連以后呢?
  “做了檢查,驗血,白細胞五萬多,確診為白血病。大夫說,必須先化療,再考慮是否需要造血干細胞移植。我姐化療遭老罪了。遭罪還不是主要的,一天一天,我姐總是問花了多少錢。我不能告訴她啊。我說,就花了幾千塊。有一天,也怪我不小心,她從我放在床頭柜的包里翻出了一迭收費單據。我出去打水回來,我姐說,這才幾天吶,就花了這么多,我攢那些錢,都花了也不夠,再拉一大堆饑荒?再說,我那些錢是給金銘攢的,都花了,金銘買房子怎么辦?我不治了!……那些日子,我姐情緒很不好,硬哭。我說,就是姊妹湊錢,也得給你治病。后來,我姐要求回家一趟……”
  “主要是因為錢?”梁乃書問。
  二丫點點頭:“我姐這個人,過日子節儉,舍不得花錢,心思全在兒子身上。我說她,你能管他一輩子嗎?這么多年,她攢了三十多萬,那可是一錐子一錐子撅出來的。她堅持回家一趟,我外甥不讓,我也不同意,她很堅決,說回來住幾天,換換心情,再去大連治病。我以為,她是想回來偷偷見你。回來后,我姐就變卦了。其實,她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二丫邊說邊抹淚。
  梁乃書也抹著眼淚,埋怨道,你真的不應該瞞我,至少從大連回來,你應該告訴我,我也好來看看她,開導她,鼓勵她,給她希望。那樣的話,她也許不至于……
  二丫搖搖頭:“她這一步,肯定是要走的,我了解我姐,她很剛強,如果知道你要來看她,說不定等不到昨天……”
  “為啥?她為啥不愿見我?”
  “不是。她每天都趴在窗上,朝你家那個樓看,你啥時候從門洞里走出來,啥時候又走進門洞,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做夢都想見你,曾跟我說過,她這輩子,只愛過你一個人……她臨走,自己圍上了紅圍脖,這個圍脖,她只在照相時圍過,再就放到箱子里,有時候會拿出來看看,用手摸摸;還有一個花手絹,從來沒舍得用過,和圍脖迭放在一起;那塊上海表,她一直戴了二十多年,后來因為刳蠣頭,怕弄臟,才收起來……”
  寫字臺上有祝梅紅留下的遺書,是給金銘的;遺書旁邊是手絹和手表。梁乃書起身,輕輕拿起手絹,顫抖著雙手展開,有一股淡淡的樟腦氣味,兩朵并蒂的花兒很鮮艷,紅油筆寫的“花好月圓”四個字,卻有些陌生,那是他的字體嗎?手表看上去還像新的一樣,連履帶式表鏈都沒有換過,表把擰幾圈,上了弦,表針兒開始走動,一步,兩步,貼到耳朵上,喳喳,喳喳,喳喳……像祝梅紅在對他說著啥。過去了這么多年,這表還走得準嗎?
  “如果有我在身邊,她不會輕生的……”梁乃書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二丫拉開寫字臺的抽屜,拿出一張板板正正的沒有折疊過的白紙:“你自己看吧。”
  字跡工工整整,很秀氣,筆畫很有力,有一種久違了的熟悉感,能看出祝梅紅在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是何等的理智、從容和坦然。
  
  乃書:我走了,不要難過,也不要怪我;我忘不了你對我的好,永生永世。我這樣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得了這個病,誰都無能為力。我已經失去了愛和被愛的資格,即使茍活幾年,又有何益?如果前面是一條小河,我可能會試著跳過去,力不從心時你也能拉我一把;可現在面對的是浩瀚大海,我看不到對岸,與其徒勞地在風浪里掙扎,不如原地止步。我放心不下的是金銘,還有你。我們的重逢,使我單調枯燥的生活有了色彩。在我的心靈深處,始終留有一個位置,供奉著我短暫但彌足珍貴的初戀,我也會刻骨銘記我們重逢的美好時光。現在,我只能平靜地接受命運的安排。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幸福……
  
  梁乃書唏噓不已。他顫抖著雙手,把祝梅紅的絕筆折疊得方方正正,小心地揣進皮衣的內兜。他忽然非常慚愧,梅紅贈給他的毛衣呢?襯衫呢?皮鞋呢?還有弄臟又洗干凈了的手絹呢?
  閉上眼睛,淚落如雨,滿腦子都是梅紅,她的憂傷,她的喜悅,她的一顰一笑。既然注定要離我而去,為啥你我要相逢在你生命的末日?我們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你是解脫了,留下我在風中哭泣……
  梁乃書不由自主地來到路口,燈桿依舊,板房還在,貼墻摞著的蠣殼包,經風吹日曬,體積小了,像一些無人認領的孤兒,灰頭土臉,讓人看了鼻子發酸。他的心被徹底掏空,今生今世,一無所有,只剩下一個空空的軀殼,不知飄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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