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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8月《鴨綠江》
 

冷鋒過境

 
付久江
關于黑松崗“6•8”殺人案的情況報告
 
中共平山縣委:
  2012年6月8日,平山縣滿水鄉松樹溝村黑松崗上發生一起殺人案,在社會各界影響較大,現將該案有關情況匯報如下:
  2012年6月8日,22時左右,犯罪嫌疑人丁林(男,45歲,松樹溝村村民)酗酒后至村后黑松崗毛石堆東側其母墳前祭奠,遇見被害人楊慶(男,42歲,龍城市雙花區人,黑松崗毛石堆治理項目經理),丁林用隨身攜帶的彈簧刀將楊慶殺死。案發后,丁林主動撥打120和110報警。120急救車趕到現場時,楊慶身中數刀,已無生命體征,其中左胸下一刀致命。滿水鄉派出所接警后火速趕往現場,將犯罪嫌疑人丁林拘捕歸案。經審訊,丁林對殺害楊慶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案發后,平山縣公安局立即成立“6•8專案組”,對該案展開詳細調查。經查實,案發前,犯罪嫌疑人丁林曾與被害人楊慶因黑松崗毛石堆占地賠償一事產生過糾紛,具體情況如下:
  6月2日上午,丁林在商談占地賠償事宜未果后,前往毛石堆施工現場尋釁滋事,阻撓施工隊正常施工。項目組將此事報于工程主管部門平山縣國土局,國土局綜合執法大隊赴現場調解未果后報警,滿水鄉派出所趕赴現場將丁林拘留。
  下午13時32分,滿水鄉派出所接到被害人楊慶電話,得知丁林母親出現在施工現場,致使工程再次停工。經了解,丁林家中只有丁林與母親二人,且丁林母親患有重病無人照顧。派出所民警對丁林進行勸誡教育,考慮到丁林本人有悔過認錯表現,于當天下午將其釋放。當晚20時許,丁林母親病情加劇,不治身亡。
  綜上所述,丁林母親亡故或許是導致矛盾加劇的關鍵因素,進而導致慘案發生。
  案發后,當地政府及時與受害人單位以及家屬取得聯系。當晚,受害人單位相關負責人抵達案發現場,次日,受害人家屬到達案發現場。同時,滿水鄉政府已經成立以鄉黨委書記為組長的調解組,對受害人家屬和項目施工人員進行安撫慰問。家屬和施工人員的悲傷、憤怒情緒得以控制,有效防止了因過激行為造成次傷害的發生。
  案發后,縣公安局網監大隊積極與市公安局網監科取得聯系,嚴密關注各新聞媒體以及各大網絡。截至日前,未發現任何與此案有關的不良信息。
  目前,此案還在進一步審理中,定案后,擬將犯罪嫌疑人交付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平山縣公安局
  2012年6月11日
  (上附縣委書記包大成手書批示):
  依法辦事,嚴肅處理!傳班子成員閱。
  包大成       
  2012年6月12日
  
縣委書記包大成
  
  簡直是雪上加霜。
  我是案發第二天清晨接到的秘書電話。得到消息后,我第一時間撥通縣公安局局長呂振國的電話,令他火速嚴查此案,并嚴密封鎖消息,嚴禁媒體和網絡傳播。黑松崗上的毛石堆治理是縣里的形象工程,項目負責人卻在施工現場被殺,這種事一旦傳出去,會給平山縣帶來極其惡劣的影響。原本,平山縣的政府形象已經十分糟糕。
  平山縣多鐵礦,礦產一度是縣里的支柱產業,也是前政府班子腐敗的源頭。礦山紅火那些年,政府開閘放水,大肆鼓勵開礦,平山縣鐵礦遍地開花,大大小小的鐵礦達二百余家。直到三年前,平山縣某礦老板越界盜采亂挖,破壞了國家地質遺跡保護區,驚動了中央,上面派下來調查組。拔起蘿卜帶出泥,一起肆無忌憚地破壞性開采案背后,牽扯出的是一宗宗錯綜復雜且數額巨大的貪腐案。幾乎一夜之間,上至縣委書記和縣長,下至各主管部門主要負責人,抓的抓,查的查,平山縣委縣政府兩套班子幾乎陷入癱瘓狀態。
  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調至平山縣,接手了這個爛攤子。而此時的平山縣,隨著國家對采礦業的宏觀調控,礦山倒閉十之七八,沒有倒閉的也是茍延殘喘勉強維持。平山縣的經濟如天缺一角,整體坍塌了。
      上任伊始,我跑遍縣里大大小小三十二個鄉鎮,看到的是輝煌之后的滿目瘡痍,廢棄采坑、廢棄毛石堆、廢棄尾礦壩……礦山環境亟需恢復治理。面對這一現狀,政府心有余而力不足。環境治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目前的工作重點是搞活平山縣的經濟,擺脫靠山吃山的礦業依賴,走高產、高效、優質的現代化農業的發展路子。
  黑松崗的毛石堆不過是平山縣眾多毛石堆中的一個,之所以引起縣里的高度重視,完全是市委書記一句話。
  一年前,新上任的市委書記苗志杰來縣里視察,在我和劉縣長的陪同下,到城西的現代化農業園區檢查工作。檢查完工作,走出園區大門時,苗書記不經意一抬頭,便看見了城西黑松崗上的毛石堆。苗書記問我那是個啥?我說是個毛石堆。苗書記愣了,問毛石堆是啥東西?我說就是一堆廢棄的毛石,過去開礦時留下的。苗書記回頭看看氣勢恢宏的產業園區,又轉頭望望那個灰頭土臉的毛石堆,說像個啥?那語氣已近乎責問了。我當時的臉騰地就熱了。苗書記察覺到我的窘態,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一個疤長在屁股上還行,長在臉上就不好看嘍。
  送走苗書記,我回到縣委大樓,站到六樓走廊盡頭的窗前,臨窗向城西眺望,高高的黑松崗上,巨大的毛石堆赫然入目,孤零零,圓乎乎,灰突突。過去我根本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也許注意到了,但是從沒覺得有什么異常。可是經苗書記這么一說,現在咋看咋別扭。
  像個啥?!
  兩天后,我在班子會上提議,黑松崗上的毛石堆必須拿掉!劉縣長皺著眉,說他找人做過預算,那個毛石堆至少有五百萬方,拿掉這個大家伙,至少要花上幾千萬。說到錢,我一時語塞,現在的平山縣今非昔比,各局各部門人員開支都是問題,財政真的很難拿出這筆錢。后來,主管城建的孫副縣長開口了,說省國土資源廳正在啟動全省范圍的閉坑礦山環境治理,項目資金百分之七十由省財政撥付,百分之三十由當地政府承擔。咱們可以把這個毛石堆優先申報上去,爭取到這個項目的資金。劉縣長還是皺眉,說百分之三十也得千八百萬。孫副縣長解釋說,省國土資源廳啟動的礦山環境治理不是把毛石堆拿掉,而是部分搬遷,整體修復,多說三五百萬,落到我們頭上的,也就是百八十萬。而且修復過的毛石堆植樹種草,有植被了,毛石堆不再是毛石堆,倒是會成為一處不錯的景觀。
  面對平山縣的經濟現狀,這應該是個最好的辦法了,沒有之一。于是班子會最后研究決定,盡快爭取到省里的專項資金,對黑松崗毛石堆進行修復治理。
  誰能料到呢,一個小小的毛石堆治理,竟然引發了一樁命案。這事必須嚴查嚴辦,相關責任人一定要追責到底。
  
地質環境公司總經理莊新武
  
  得知楊慶的死訊,是在夜里十一點多。那一刻楊慶應該體溫尚存,但是心臟早已經停止了跳動。
  給我打電話的是施工現場的技術員李班,李班在電話里哭著對我說,莊總快來吧,出大事了,楊經理讓人用刀捅死啦。聽了這話,我腦袋里轟的一聲,像引爆了一顆炸彈。我抑制著內心的慌亂,在電話里訓斥李班,哭頂個屁用!你冷靜些,慢慢跟我說,到底咋回事。李班便止住哭聲,跟我說事情的經過。
  李班說,也不知楊經理中哪門子邪了,這幾天老是大半夜出去瞎轉悠。今天毛石堆休整工程結束,今晚工地改善生活,楊經理喝了點酒,喝完酒后我專門派人送他回去后他睡下的,可不知道他啥時候又起來了,竟然跑到施工現場去了。在毛石堆東邊,楊經理碰見了那個叫丁林的村民,丁林正在給他媽上墳燒紙,于是……
  上墳?毛石堆東邊怎么會有墳?開工前我去過現場,根本沒注意到那里有墳。
  李班說,莊總你不知道,那墳是新埋的。一周前,兇手丁林就上項目部來鬧,說楊經理說話不算話,答應給他的占地賠款說不給就不給了。后來他又跑到施工現場,躺在挖掘機下面不起來,愣是把工程給逼停了。楊經理一氣之下報了警,警察上來就把丁林抓走了。丁林有個老媽,已經病臥在床了,知道丁林被抓,不知怎么就來到現場。楊經理怕把事情鬧大,便打電話跟當地派出所溝通,把丁林放了出來。原本以為這樣就沒事了,誰知丁林老媽回到家,當晚就死了。第二天,丁林就把他老媽埋到了毛石堆東邊他家的地里。大家都以為丁林不會善罷甘休,都做好了提防準備。哪知丁林埋完了老媽就下山了,好長時間也沒有上來鬧騰。大家以為這下沒事了,都放松了警惕,誰知這家伙起了殺心。咬人的狗不齜牙,丁林一定早有預謀,不然口袋里不會藏著刀……
  掛斷電話,我打電話給司機小潘,開車連夜趕往平山。一路上我都在后悔——當初就不該任命楊慶做這個項目經理。
  楊慶是公司的技術骨干,業務能力強,工作也踏實認真。自打畢業參加工作,從普通的技術員做起,到如今的技術負責人,完全憑自己的實力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的。唯一的不足是沒有單獨帶過項目,缺少施工管理方面的實踐經驗。為此,楊慶曾無數次向我請纓,要單獨帶項目歷練一下自己。
  年初,公司中標平山縣黑松崗毛石堆治理項目,我便任命楊慶做了這個項目的經理。我記得楊慶接到任命時,嘴上雖然一個勁兒地表示感謝,但是眼神里卻流露出一絲輕蔑的不屑。我知道,在他眼里,治理毛石堆沒有絲毫的技術性可言,對他這個技術骨干有點大材小用了。當時我就送給他兩句詩:“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就是勸誡他不要輕視一個小小的毛石堆。黑松崗過去是礦區,富得流油的鐵礦早已把當地的百姓養成了一群狼,稍不小心就會咬你一口。
  果然不出我所料,從開工那天起,工地上就沒消停過,崗下村里的村民不是劫道就是訛詐,除了賠款就是賠款,弄得項目部很被動。為此我曾打電話批評過楊慶,咱這工程是縣里的形象工程,后面有政府撐腰,面對刁民們的無理取鬧,就不能心慈手軟,否則麻煩會越來越多。
  現在怎么樣?
  唉!人都死了,說這些還有什么用。眼下最要緊的是跟當地政府溝通,做好善后處理工作。
  
縣國土局長張海林
  
  作為平山人,我為平山縣發生這樣的命案感到羞恥。
  惹禍的是那個該死的毛石堆。沒有毛石堆,政府就不會立項治理;政府不立項,楊慶就不會帶領項目部入駐黑松崗,自然也就不會死于非命。
  追蹤溯源,禍根是平山縣地下的鐵礦。它富了平山,也毀了平山。
  礦山紅火那些年,大大小小的鐵礦在平山縣遍地開花,平山人好像天天都在過狂歡節。走在縣城的大街上,你經常會看到各種品牌的豪車,奔馳路虎見怪不怪,法拉利和蘭博基尼才是風景。駕車疾馳的大多是些奇裝異服的靚男美女,不用問你也能知道他們的身份——拼爹燒錢的一伙兒礦二代!他們的父輩好像昨天還在地里順著壟溝找豆包,忽一日咸魚大翻身,短短幾年就賺到了他們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再去城外鄉下看一看,采礦區星羅棋布,走過礦區的每條路,你都會看到一輛輛運載礦石和鐵粉的大貨車不分晝夜地穿梭奔忙。偶爾你還會看見小驢車,在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車后邊拖著一個強磁鐵磙子,骨碌碌,骨碌碌,從路上滾過。吸上來的鐵粉和鐵礦石,是往來拉礦石的自卸車遺落的零頭碎腦,經過一個擋板,刮落在磁磙前方的一個斗盤里。趕車的大多是年邁的老頭,坐在車廂板上,懷里抱著皮鞭,架在肩頭上的腦袋隨著驢車的顛簸,一勾一勾地打盹兒。趕車人也許做夢都不會想到,他的小驢車有一天拉的不再是地里收割的莊稼,而是比莊稼值錢數倍的鐵粉——就這樣的一輛小驢車,一天的收入也不下三五百。所以你也就不會奇怪,昔日那些夏綠秋黃的土地為什么就荒蕪了。
  有些東西,也許拉開了距離,你才能看清它的真實面目。每當我登上城南的虎頭山舉目眺望,就會看到漫山遍野滿目瘡痍。是的,礦產讓平山縣的環境遭到了嚴重破壞,就像一個皮膚上長滿疥瘡的病人,那是開礦人不分晝夜開疆拓土的結果。
  物極必反、盛極必衰的道理,忙于低頭賺錢的平山人根本沒時間去想。針對平山縣這一現狀,我曾經寫過兩篇文章,一篇是題為《平山縣礦業開發應穩步放緩》的調研報告,另一篇是題為《繁榮背后的荒蕪——對平山縣礦業開發現狀的思考》的論文。兩篇文章都發表到行業內的權威報紙上,但那不過是丟進汪洋大海的兩顆小石子,沒有驚起任何響動。如果說文章發表有所改變,那也是改變了我的個人際遇。當時我還只是縣國土局綜合執法大隊的隊長,后來縣委縣政府兩套班子整體淪陷,縣國土局的主要領導也都因貪污和瀆職被查處,上面便下文任命我當了這個局長。后來我聽上面的人說,我寫的這兩篇文章新任縣委書記包大成都看過,并且大為贊賞。聽到這個消息后,我心里絲毫高興不起來,如果兩篇文章能改變平山縣當時的現狀,我寧愿不當這個狗屁局長。
  扯得有點遠了,還是說一說被害人楊慶吧。因為工作關系,我和這個人有過較為密切的接觸。給我的印象是,這個人做事認真,而且專業能力很強。
  施工隊伍剛剛入駐黑松崗時,作為主管部門領導,我去施工現場檢查工作。站在毛石堆上,我曾對楊慶大發感慨,在上級領導眼里,毛石堆是縣城臉上的一個疤,可在我的眼里,毛石堆就是一座墳。因為在它身下,埋葬著六十多畝農用耕地。
  事情要追溯到八年前,縣里礦業開發正如火如荼之際,也是礦業管理最為混亂之時。有一個叫金耀平的福建人,綽號金大牙,在黑松崗后面的山里盜挖鐵礦。接到舉報后,我帶著執法人員去了現場,查封了采場,并把這一情況反映到局領導那里。幾天后,我收到了一個沉甸甸的郵包,打開包裹,里面是兩個小包裹,一個捆了硬扎扎的十萬塊錢,另一個捆了兩塊板磚,板磚中間夾著一摞照片。照片上那個穿校服的女孩,是我的寶貝女兒。照片跟蹤拍攝了她從走出家門到走進校門的全程。我當場嚇出了一身冷汗,把包裹交到領導那里,然后又去公安局報了案。但是等了數日,兩邊什么動靜都沒有。于是我便幡然醒悟了,有些事雖然在我的管理權限之內,但絕不是我所能掌控的。果不其然,沒過多久,聽說被查封的采場又大張旗鼓地干起來。后來才聽說,那個金大牙手眼通天,和主管工業的常務副縣長關系密切。我笑自己螞蟻撼大樹,自不量力,同時也就灰心懈怠了,對那些盜采亂挖的事聽之任之,再也不聞不問。
  就是這個金大牙,在瘋狂的盜采亂挖中,廢棄毛石無處排放,盯上了黑松崗的六十多畝耕地。大半年后,當我再去黑松崗,發現黑松崗上的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小山一樣大的毛石堆。
  一陣扼腕嘆息后,楊慶轉頭對我說,張局長,您知道毛石堆在我眼里是什么嗎?是一顆定時炸彈!說這話時,楊慶雙手五指一彈,做了個夸張的爆炸姿勢。
  楊慶說,張局長,不知您注意到沒有,黑松崗上雖然看上去平坦,但是南低北高,二十度的坡度還是有的。您再看,毛石堆坡下十幾米外是什么?是坡坎!我找人測量過,五十三度坡,四十八米的高差,再看看坡坎下是什么?是村莊啊!咱遼西地區十年九旱不假,可是一旦遭遇百年不遇的強降雨,您想想會是什么樣的后果?
  望著崗下的村莊,我驚出了一身冷汗。楊慶說得沒錯,如果真的遭遇強降雨,幾百萬方的毛石堆吃足了水分,來一個整體大滑坡,崗下的幾十戶村民便會遭遇滅頂之災。
  楊慶對我說,毛石堆既然不能整體遷移,最好的措施就是疏導和防護相結合,在毛石堆的上緣開挖環形的泄洪排水溝,同時在毛石堆下緣砌兩道擋土墻,防滑坡的同時,將水引到東側的溝里。而這兩項防護措施,在原施工設計中根本就沒有體現。
  我已經做好了設計變更方案,過段時間就會報上去,到時候還要麻煩張局長您審批簽字,至于工程款,并不會增加太多。說這話時,楊慶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吟吟地看著我。那一刻,我內心突然涌起一種久違的感動。直覺告訴我,我們彼此內心有一種共通的東西,如果不是公務在身,我真想請他喝一杯。
  就是這樣一個年輕人,千里迢迢從外地趕過來施工,心里考慮更多的是崗下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卻在施工中遭遇當地村民的百般刁難,最后死于非命。作為平山人,難道不應該感到羞恥嗎?
  
村主任田方
  
  我這個村主任,雖是個芝麻大的官兒,可村里的大事小情都得我出面。所以在松樹溝村,我跟楊經理接觸最多。但楊經理被殺這件事,跟我扯不上半毛錢關系。
  施工隊到黑松崗的第二天,我就接到楊經理的電話。他在電話里自我介紹,說他是治理毛石堆的負責人,約我出來見個面。見面就見面嘛!撂下電話我出了大門,見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大吉普,車旁站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走過來笑著跟我握手,說他叫楊慶,是崗上毛石堆的施工負責人,以后少不了要麻煩我這個村主任。后來,我就上了車,跟楊經理去了縣城,在一家飯店里喝了一頓酒。一起去的除了司機,還有那姓李的技術員。
  最開始,我們聊的更多的是毛石堆當初非法占地的事。我承認,村里的老百姓是賣過地,我也賣過,可那也是被逼無奈。最開始,村里人是死活不同意,因為崗上的六十多畝耕地全是上好的一類地。可是這個金大牙不按常理出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毛石拉到黑松崗,到處亂堆亂放,然后派人到村里找地的主人,挨家挨戶買地。凡是同意賣地的村民,金大牙都給了大價錢。凡是不同意賣地的村民,地里的向日葵一夜之間全都掉了腦袋,玉米全部攔腰砍斷。村民們去告,上頭卻說證據不足,還說人家金大牙是引進來的投資商。最后沒辦法,村民們只好暗氣暗憋,把地賣給了金大牙。誰知金大牙一翻臉,不但壓低了地價,還挑挑揀揀,占一塊買一塊,賣不掉的地,也糟蹋得不像樣子。好在毛石堆越堆越大,最后把地都占了,村民們或多或少都得了些賠償款。
  你到處去問問,誰不知道金大牙有背景,不單單是個黑社會,還有個副縣長是他的后臺,只能任他在村里呼風喚雨,橫行霸道。后來縣里的那些貪官被連窩端,那個副縣長也被抓了,據他交代,那個礦里有他的干股。再找金大牙,早已腳底抹油溜了,聽說連身份證都是假的,想抓都抓不到。
  我以為楊經理問我這些,是想把那個毛石堆搬走,把地還給我們村。后來才知道,施工隊只不過是把毛石堆修理一下,在上面栽點花花草草。這讓我心里很失望,驢糞蛋子表面光,還不又是做做表面文章。
  可楊經理接著又說,這個毛石堆就是頂在松樹溝村頭頂上的一個定時炸彈。說不定哪天一場大雨,毛石堆來個大滑坡,把松樹溝給埋了,只有治理加固才能更安全。
  這話不能全信,又不能不信。人命關天的事,可不是鬧著玩。于是我當場表態,有啥事需要我幫忙盡管說,我一定全力支持。
  楊經理敬了我一杯酒,接著轉入主題——要我幫忙聯系一下村東山上那個廢棄采坑的主人,施工隊想臨時租用,把從毛石堆上修理下來的廢棄毛石運到那里掩埋掉。我問楊經理怎么個租用法,楊經理說,就是把廢棄毛石回填進去,然后再覆土種草,采坑最后依然歸坑主所有。具體價錢嗎,也就是兩萬左右,這也是工程預算的價錢,比較透明公開。我拍著胸脯說,楊經理你放心,這事交給我,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
  我之所以敢打包票,是因為那個采坑是我表弟孫占元的。當年鐵礦紅火時,占元花錢從別人手里買下了那個采坑,采了不到一年,就被上面查封了,賠了個底兒掉。如今那里面是一汪水,曾經淹死過村民的一頭牛、兩只羊,已經成了他的一塊心病。現在機會來了,既能填平采坑,又能得一筆錢,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我立馬給占元打電話。二十多分鐘后,占元趕到飯店。介紹落座后,楊經理聽說占元是我表弟,開口便給了兩萬五。哪成想占元脖子一梗,伸出一個大巴掌,張口要五萬。見楊經理臉上有點難看,我便對占元說,別亂開玩笑。占元說,我沒開玩笑,楊經理幾百萬的大工程,不差我這九牛一毛。五萬塊我不會吃獨食,有錢大家花。
  楊經理搖搖頭,說我這人做事向來一是一二是二,從不搞那些烏七八糟的貓膩。看在田主任的面子上,我再加五千,三萬塊!不能再多了。
  我以為占元這下該痛痛快快答應下來了,誰知他寸步不讓,五萬塊少一個子兒都不行。楊經理無奈地一笑,說這事以后再說,咱們喝酒。于是胡亂吃幾口,鬧了個不歡而散。
  第二天我去找占元,我說占元你瘋了吧,一個破采坑獅子大開口,楊經理給你三萬塊還是看我面子,你別不知足。占元擺擺手,說哥你放心,我早就打聽好了,清理下來的廢毛石必須回填到采坑里,這是他們工程設計書上的要求,否則驗收就不合格。附近方圓三五里你去瞧瞧,除了被查封的采坑,符合他們施工要求的采坑只有我這一個。蝎子粑粑獨一份,這回我吃定他了。
  占元高興得太早了。這個楊經理,表面上不聲不響,心里卻有自己的小九九。也不知道他咋搞的,竟然把工程設計書上的采坑改成了荒溝。等占元知道時,施工隊已經在村南山上,租下了村民李盛茂家的兩條荒溝,只花了一萬五。簽合同時,楊經理還特意把我叫去做擔保人,還背地里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是兩千塊錢,說是辛苦費。我知道他這是安撫我,怕我挑他理。
  占元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怒沖沖跑到我家埋怨我,說還表兄弟呢,這事也不跟他通氣,讓他白忙活一場。我說誰都不怨,要怨就怨你自個兒,人心不足蛇吞象。占元便跳著腳罵,說狗日的做事陰損,也就別怪我出陰招,走著瞧!于是就有了后來的孫老漢帶領村民聚眾攔路,還有姜老大劫道,其實都是占元背后搞的鬼。
  村民攔路和姜老大劫道,我都出面說和了,但是最后施工隊還是賠了錢才算了事。我知道村民們是無理取鬧,也知道姜老大是耍無賴,可是這碗水我根本沒法端平。工程結束,施工隊一撤,跟我就沒任何關系了。可是一個村住著的村民,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我得罪不起。我不能為這事讓人背后戳脊梁骨,落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罵名。說白了,我這個村主任,村民們認我,我是;不認我,我狗屁不是。
  至于丁林和楊經理之間的事,我只知道個大概。楊經理倒是找我了解過情況,問我丁林家的地當初是不是真的沒有賣掉。我說金大牙出事逃跑后,丁林的確到處嚷嚷過,說他家沒得到賠償款。因為他家的地緊把邊兒,在最東邊靠松樹林的地方,當初毛石堆也確實沒占到那兒。后來一場大雨,毛石堆滑坡,把丁林家的地給埋了一大半,這倒也是事實。可金大牙已經跑了,找哪個二大爺去?
  記得楊經理當時說,這個丁林也夠倒霉的。聽他的話音,是想給丁林點補償。我便勸他,這事要掂量好,你要是賠了丁林,別人再找你咋辦?容易燒香引起鬼。
  可這個楊經理,就是不聽勸。直到后來丁林和他鬧起來,我才知道他背后確實答應過給丁林一筆賠償款,可后來不知為啥又突然變了卦。就是這一鬧,才鬧出了兩條人命。不,是三條。丁林殺了人,殺人就得償命。
  
村民姜老大
  
  占元來找我,愣把他和施工隊的事往我身上扯。
  占元說,這姓楊的王八蛋不按套路出牌。這叫啥?不懂規矩!根本就沒把咱松樹溝人放在眼里,他是不知道咱村有姜老大這一號。
  我知道占元是拿話激我,想讓我替他出頭,可我根本就不想去找施工隊的麻煩。七年前,我因為搶礦被拘留三個月,在派出所掛了號。三年前,因為礦山邊界糾紛,我又失手致人傷殘,賠了好多錢,又花錢四處托人找關系,才弄了個三年有期徒刑,緩刑四年。我不想在這期間惹是生非。
  作為多年的兄弟,我不好卷占元的面子。我說占元,那拉毛石的車不是得從村口過嗎,村口住的那幾戶不都是你們老孫家的人嗎?你叔孫振武的小孫子不是前天才滿月嗎?小孩兒的頭囟子都沒長好呢,那拉毛石的大車整天轟隆轟隆,震壞了咋辦?還有你大爺孫振福家的老房子,我記得過去好好的,你去看看,是不是山墻上都震裂了?
  占元一翹大拇指,說老大,真有你的,我怎么沒想到這茬兒呢,我這就回去弄。我說弄也要有個度,畢竟人家是帶著政府的龍頭下來的。你割他的肉,讓他疼,但又不能傷筋動骨,否則會惹火燒身。
  占元說老大我懂,我知道咋辦。
  于是就出了老孫家幾大家子合伙攔路的事,施工隊給沿路每家五百塊錢才放行。通過這事我也看出了,施工隊也不是啥難剔的骨頭。于是我的心也癢了,就想到施工隊運毛石上山的那條路,多年前我在南山采礦時曾經修過。于是在老孫家攔路的事過去不久,我開著車來到南山腳下的路旁,把車往路上一橫,堵住了上山下山的運渣車。
  開車司機有個是鄰村的熟人,下車過來給我遞煙,說老大,啥情況?我指了指腳下,說路是我修的,你說啥情況?司機連忙點頭,說你不提我真忘了,這條路當初還真是你修的。我說既然知道,不打招呼就走,還懂不懂規矩。司機說,對不起老大,我們只管拉毛石,施工隊讓走我們就走,您要是不讓走我們就不走,反正干活窩工,施工隊要給我們誤工費。我說,你明白就好,你只管回去告訴施工隊,這條路我姜老大斷了。
  見趕來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我突然有點擔心,我沖人群里看了又看,沒有看到李振德,心便放下來。李振德個老不死的!最好別來,他要是出來一攪和,事情就搞砸了。因為當初修路時占的地,是我租李振德家的。村里人誰不知道,李振德是個雁過拔毛的主兒,當初硬是從我這兒訛去一萬塊錢。
  施工隊的車來到現場,車門一開,從車上下來的是村長田方,小跑著來到我跟前說,老大,啥意思?我翻了他一眼,說,你說啥意思?路是我修的,連個招呼都不打,當我姜老大是一泡狗屎啊!
  田方拍了一下腦門,說你看我這記性,是有這事,可是……
  可是個屁!我打斷田方的話,你把那個姓楊的給我叫來,我教教他啥叫規矩!
  別別別,別沖動。田方沖我直擺手,這樣,給我個面子,你先放行,這事咱好說好商量。
  我也怕把事鬧大了不好收場,就說,好,我就給你個面子,今兒先放行,再沒說法,明天直接把路斷了。
  在田方的撮合下,我和姓楊的負責人坐到了縣城的一家飯店,一搭眼我就看出來了,這個姓楊的戴個眼鏡,不過是個書呆子,沒啥社會經驗,我拿他不在話下。
  姓楊的問我啥條件,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合同復印件,往他面前一拍說,這是當初的租地合同,實話實說,地不是我的,可是我一租十年,一年租金一萬塊,今年這一年就轉租給你們施工隊了,楊經理你沒意見吧。見姓楊的面露難色,田方在一旁給我使眼色,說老大你大人大量,人家楊經理的施工隊也就走倆月,你咋著也得我個面子,少要點兒。我說好吧,打個對折,五千,再沒商量了。
  喝完酒后我又嚷嚷說身上癢了,姓楊的便又請我們去洗浴中心,又是洗澡又是按摩,折騰了大半宿才回到村里。第二天上午,我去施工隊簽了一個臨時租用合同,拿到手五千塊錢。
  回到家里,我又想起李振德,這老東西要是知道我弄到錢了,絕不會善罷甘休。他要是再出面去找施工隊,到手的五千塊還沒攥熱乎,沒準就進了他的口袋。越想心里越不落底,干脆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我開車離開了松樹溝,在外面晃蕩了一個多月,五千塊錢花了個精光。回來后,才知道丁林把姓楊的給殺了。我都奇了怪了,丁林個囊貨,平日一腳踹不出個屁來,怎么就瞪眼殺了人呢。
  
村民李振德
  
  姜老大劫道的事,是兒子跑回來告訴我的。說狗日的姜老大劫道呢,拿咱家的地說事。爹你出面撅了他,讓他在村里威風掃地。
  我擺擺手,說你叫他去弄,能弄到錢是他姜老大的本事。
  兒子要去現場看看啥情況。我瞪了他一眼,說你去了容易壞事,在家給我老實待著。
  如果姜老大不劫道,我都忘了姜老大租我家地的事,更想不起那條路還占著我家一條地頭兒。
  這事一晃兒已過去八年了。當時姜老大在南山里也看好了一塊地,準備偷偷挖鐵石。可是通往山里的那條路太窄,鏟車和挖掘機都過不去。路西是溝,路東是我家的地。姜老大想擴路,就得占我家的地。于是姜老大找到我,說只占地頭兒一條兒,一年給我一千塊占地費,連租三年。我當下就拒絕了,我說三年不租,你壓地三年,莊稼十年都不長。姜老大說那就先租一年,一年我就給你三千塊。我說一年可以,一年一萬。姜老大拉著臉兒,說鄉里鄉親的,爺們兒你能不能下手輕點。我說正是鄉里鄉親,我才不擋你的財路,要是別人,壓倒我家地頭一棵草,我都得讓他給扶正了。租還是不租?今天不租,明天就漲價。姜老大見我也撂了臉兒,抹臉兒一笑,說好好好,一萬就一萬,就當我給爺們兒打酒喝了。于是寫了一份合同,簽字畫押,姜老大一次性給了我一萬塊錢的租金。
  我知道姜老大背地里恨我恨得牙根兒癢癢,可我不在乎,要是別人,啥都可以商量,偏偏他姜老大,少一分都不行。他姜老大不是號稱老大嗎?我這個人啥都怕,就不怕老大。別看他姜老大跟別人耀武揚威的,可到我這里不好使。想當年老子在松樹溝翻江倒海時,他姜老大還穿著開襠褲和尿泥玩呢。
  第二天,兒子回來告訴我,說姜老大個狗日的,竟然弄成了,從施工隊訛走了五千塊。我點點頭,說這事你別管了,我出頭來弄。
  我并沒有馬上行動,而是等姜老大離開后,才拿著當年和姜老大簽下的租地合同,還有那塊地的土地證,去了崗上的施工隊。敲開經理辦公室的門,我把手里的東西放到楊經理的辦公桌上,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楊經理拿起合同看了看,抄起手機打電話叫人。不一會兒,進來一個人,遞給他一張紙。楊經理比對著兩張紙,看著看著臉色就變了。楊經理,有什么問題嗎?我嘴上說著,起身湊過去看。哈!姜老大個狗日的,在合同上動了手腳,“一年”的租賃期被他加了一個“丨”,變成了“十年”。
  見楊經理拿起手機,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打通,我便開口說話了,楊經理,你就別費勁了,沒用。找田方嗎?他要是敢來,看我不扇他耳光!什么狗屁村干部,當的沒水平。找姜老大嗎?你根本找不著,這兔崽子拿了錢,肯定跑出去快活了。咱還是談談我家那塊地的事吧。
  見楊經理翻來覆去看我的土地證,我笑了,說楊經理,您要是不信可以給鄉里的國土所打電話,核實一下。楊經理苦笑著搖搖頭,說爺們兒,我只問您一句話,為什么你不在姜老大之前來找?
  我臉上一熱,故作鎮靜地說,我也是才聽說呀,我一個老糟頭子,整天待在家里,哪知道外面發生這些爛事。再說了,這也是你們施工隊辦事不周全,當初要是找我了解一下情況,說啥也不能讓姜老大鉆了這么大個空子。
  楊經理給我沏了一杯茶,問我有什么條件。我說我本來沒什么條件,我老了,年輕時鬧也鬧過了,耍也耍過了,想給兒孫積點德,本不想找你麻煩。我家也在村口路邊,老孫家人攔你的路,我攔了嗎?至于那塊地呢,就一塊地頭子,成了路就是路了,你走我也走,大家都方便。可是現在不行了,姜老大個兔崽子拉虎皮扯大旗,你就給了他五千,我貨真價實,差哪兒?你就是給我四千九百九十九,村里人都會笑話我,說我李振德老了,沒姜老大豪橫了,誰都敢騎我脖頸子拉屎了。
  見楊經理苦著臉不答,我又說,我這個人做事從來是先禮后兵。要是擱在我兒子那兒,早就把路斷了。我勸他別沖動,咱有事說事,不能學姜老大,跟楊經理把事擺在桌面上說明白,楊經理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楊經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楊經理沖我一擺手說,爺們兒,啥也別說了,我也算是長了見識。怪我們施工隊做事不周,就當是花錢買經驗吧。說罷又打印了一份新合同,叫我簽了字,然后叫會計給我拿了一筆錢——不多不少五千塊。
  至于后來丁林和楊經理之間鬧起來,丁林殺了楊經理,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也跟我沒啥關系。倒是丁林媽死得有些冤,要不是丁林窮折騰,老太太還可能多活兩天。唉,攤上這樣一個窩囊兒子,也是她的命。
  
技術員李班
  
  莊總說得沒錯,面對這群刁民,就不能心慈手軟。楊經理就是死在自己的心慈手軟上。
  當初丁林來找楊經理時,我和楊經理跟隨丁林去現場看過他家那塊地,地被滑坡的毛石堆埋了一大半,已經撂荒好多年了。
  丁林一口咬定,當年的占地賠償款一分也沒得到。現在毛石堆埋了他家的地,毛石堆的主人就得負責。毛石堆的主人原本是金大牙,可是金大牙跑了,施工隊來治理毛石堆了,施工隊就變成了毛石堆的主人,所以施工隊應該賠他這塊地的損失。
  楊經理針鋒相對,說施工隊是政府招標來治理毛石堆的,不是來替那個跑路的礦老板賠錢的,所以無論丁林得沒得到那筆占地賠償款,這筆賠償款都跟施工方無關。另外,經過治理的毛石堆,占地面積會隨之縮小,丁林家的這塊地就會露出來恢復原樣,并且再也不用擔心地被毛石掩埋,這對丁林來說應該是好事。
  見丁林苦著臉蹲在地上,像只遭了瘟的雞,我暗自佩服楊經理處事機敏果斷,哪成想楊經理話鋒突然一轉,說,如果丁林說的情況屬實,施工方倒是可以考慮,從工程施工的角度,賠償丁林一筆青苗補償款。
  聽了這話,丁林像打了強心劑,撲棱一下站起來,齜著一口黃牙笑著說,楊經理仗義,一看就是講究人,夠哥們兒。楊經理擺擺手說,占地賠款,天經地義,跟別的沒關系。楊經理還囑咐他,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說,等施工到那塊地附近時再和他具體商量。
  開始我對楊經理的做法有些不理解,后來我才想明白,楊經理這樣做也是為工程考慮。說到底,毛石堆施工繞不開那塊地。先不說削坡溜下的毛石會占到那塊地,就說清運毛石吧,來來往往的運渣車也會把那塊地碾軋得面目全非。借此機會,正好變被動為主動,既滿足了丁林的要求,同時又為運渣車開辟出一塊錯車倒車的施工場地。
  丁林當然不懂這些,口頭許諾的賠償已經讓他對楊經理的慷慨感激涕零,沒事就來項目部套近乎,有一次還拎來了一只活雞,說給楊經理下酒。楊經理不好拒絕,便自掏腰包硬塞給丁林一百塊錢,告訴他以后盡量少來,影響不好。丁林也很聽話,沒事很少再來打擾楊經理。
  可是后來事情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施工快到了丁林家那塊地時,丁林又來找楊經理,楊經理突然一改初衷,說什么也不占丁林家那塊地了。為此,兩個人當場鬧起來。后來,楊經理吩咐工人在丁林家地與毛石堆之間釘了一排木樁,綁了一層金屬防護網。挖掘機從防護網里邊,從上到下,啃骨頭一樣,一層層往下啃,一點一點往里挖。這足以表明楊經理的決心——和丁林井水不犯河水。于是工程進度也隨之慢下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這樣下去,誤工費要遠遠超出給丁林家一筆占地賠償款。真不知楊經理到底犯了什么邪。
  眼瞅到嘴的鴨子飛了,丁林不肯罷休,便跑到施工現場去鬧,緊挨防護網鋪了一個破褥子,四腳朝天往上一躺。嚇得在毛石堆上開挖掘機的司機趕緊停下來,嚷嚷說這活兒沒法干了。雖然隔著一層防護網,但是誰也不能保證突然溜下去的毛石不會跳過防護網,砸到丁林的頭上。
  楊經理到現場勸解丁林,遭到丁林一通臭罵,罵楊經理翻錘吊打,說話不如放屁。沒辦法,楊經理只好打電話給縣國土局的綜合執法大隊,綜合執法人員來到現場,勸說無效,便報了警。警察來到現場,以惡意阻撓施工為由,把丁林抓走了。再后來,丁林的母親便來了。這時我們才知道,丁林家有個病臥在床的老母親,癌癥晚期,已經去日不多。
  關于丁林的母親是怎么到的現場,對于施工隊的人來說,一直是個謎。據開車往來運送毛石的司機們說,在村路上,根本就沒看見這個老太太。有人說她一定是抄近路,從村里通往崗上的那條小路爬上來的。可是那條小路步步上坡,陡得幾乎撞腦門,年輕人走都上喘,何況丁林母親已重病臥床。也有人說一定是有人回去通知了丁林母親,順便把老太太背來的。這好像也不可能,丁林家在村里單門獨戶,沒有任何親戚,丁林母親身體已經糟得像一截朽木,誰敢冒這個險。在我看來,那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一個人只要有一口氣在,什么事都能做出來。
  我和楊經理趕到現場時,丁林母親已經站在自家的地里,散亂著一頭白發,一根拐杖撐著骷髏樣的骨架。大夏天的中午,陽光毒辣刺眼,不仔細看,還以為誰在地里插了根木棍,挑著一件破舊的爛衣裳。 
  見了楊經理,老太太哆哆嗦嗦地用手里的拐杖戳著地,扯著嘶啞的嗓子哭喊,快把我兒子放啦!憑啥抓他?他又沒犯法。我一口氣上不來,你給我送終哇?!
  老太太的樣子把我們都嚇壞了。楊經理已經顧不上經理的身份,一邊喊人給老太太搬把椅子來,一邊撥電話向派出所說明了情況,請求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把丁林放回來。楊經理在電話里一個勁兒地保證,以后堅決不會再給派出所添麻煩,項目部寧愿再賠一筆錢息事寧人。
  半個小時后,丁林坐著出租車風馳電掣趕到現場,下了車飛跑著直奔母親,到近前張口剛喊一聲“媽”,老太太在椅子上欠起身,抬手給了他一耳光。丁林跪在母親身前,捂著臉哭了,委屈得像個孩子。我們都以為老太太回頭會跟項目部提占地賠償款的事——楊經理也已經做好賠償的心理準備——誰知她只是給兒子擦了擦眼淚,說,好了,背媽回家。丁林跪下來雙手反抄,老太太拐杖一丟,身子一歪,癱伏在丁林身上。在幾個圍觀村民的攙扶下,丁林背起母親,一步一停地繞過毛石堆,慢慢地向西走去,順著村路走下黑松崗。
  悲咽的喇叭聲是在黃昏時分響起的。毛石堆上的挖掘機、鏟車、自卸車又一次停下來。有人到崗下去打探消息,帶回來丁林的母親病逝的消息。
  喇叭聲斷斷續續幾乎響了一夜,為了防止意外發生,我們項目部的人幾乎一夜沒睡。天亮時,喇叭聲停了,又有消息傳來,殯儀館來了車,把丁林母親的遺體拉走了。那些最壞的可能都沒有發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剛要吃午飯,有工人跑到項目部報告,說不好了,出殯的隊伍沖毛石堆這邊來了。所有人的心又都懸起來,楊經理撂下筷子,瞪著熬紅的眼睛去了現場。為了防止出現意外,我和幾個工人陪著他登上了毛石堆頂,順著東側斜坡往下看。一輛馬車拉著一口漆紅的大棺材,由五六個壯漢推著,已經停到丁林家的地里,后面跟著好多村民。
  轟鳴的挖掘機又一次停下來,施工現場一片寂靜。
  幾個村民從拉棺材的車上拿下鐵鍬,在丁林家地中央輪番挖起來,眨眼間就挖出了一個長方形的土穴。在一個老頭的指揮下,棺材從車上抬下來,懸空平移,慢慢安放到土穴里。調好方位,身穿孝服的丁林拿起鐵鍬,鏟土壓了棺材四角,緊接著眾鍬揮舞,很快,棺材就被新鮮的土覆蓋了,就隆起一個碩大的墳塋。丁林趴在墳上又是一通悲痛欲絕的哭號,最后被村民們架著,一步三回頭地下了山崗。
  發生了這么多事,弄得項目部里草木皆兵,大家都巴不得早一天完工,早一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于是工程進度緊起來,加班加點地干,終于在6月8日這天上午結束了對毛石堆的修整。至于栽樹種草綠化,那是來年的事。
  當天晚上,食堂做了十幾個菜,施工隊二十多人在食堂外的空地上擺了三桌,對著東方升起的大月亮舉杯暢飲。楊經理也很興奮,跟大家頻頻碰杯,酒至半酣,突然放下杯子,伏在桌上嗚嗚哭起來。大伙兒心知肚明,接連不斷的糾紛,再加上丁林母親的死,楊經理的心理壓力太大了。那段日子,楊經理總是失眠,夜里睡不著就出門到處亂轉,為了防止意外發生,我總是派人暗地跟蹤保護他。眼下工程總算告一段落了,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勸慰一番后,我吩咐人把楊經理攙回寢室,安置他睡下,我們坐下來接著喝,一直鬧到深夜十點多才紛紛散去。
  我記得在書上看過這樣一篇文章:據有關資料統計,月圓之夜是兇殺案的高發期。有科學家猜測,這與月運周期有關,是月球重力對人體免疫系統、激素和類固醇產生影響的結果。丁林殺死楊經理那天,夜空中的月亮就很大很圓,像一只狡黠的眼。不知道是不是這輪月亮,在丁林和楊經理身上都產生了奇異的引力,讓兩個積怨成仇的人狹路相逢。
  其實在聚餐接近尾聲時,毛石堆那邊的兇殺案就已經發生了。這期間,根本沒人注意到醉酒的楊經理是什么時候起來的,又怎么去的毛石堆。
  
村民甘龍
  
  丁林和我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好哥們兒。丁林打小膽子就小,掉個樹葉都怕砸破腦袋。聽說丁林殺了人,我真有點不相信。可是轉念一想,也沒啥大驚小怪的。俗話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丁林為這事死了老娘。
  過去丁林日子寬綽時,我們經常在一起玩,打麻將,喝酒。后來丁林那敗家媳婦跟一個外地的礦工跑了,丁林心氣就落了,平日里打點兒零工,沒事來找我喝點悶酒。再后來丁林的老娘病倒了,丁林帶著老娘四處瞧病,一來二去家底兒也就掏空了,為此我沒少背著媳婦幫他,三百五百的給他救急。哥們兒一場,我不能眼瞅著不管。
  要我說,這事不全是丁林的錯,就算丁林媽沒死,也是那個姓楊的失信在先。
  大約一個月前,我叫丁林到我家喝酒,邊喝邊聊,就聊到了黑松崗上的施工隊。從村民劫道說到姜老大訛詐施工隊,又說到李振德的秋后算賬。這一環套一環的,怎么想都感覺這背后好像有人設了個連環套,讓施工隊往里鉆。
  我和丁林開玩笑說,你也想想轍,吃不著肉,最起碼也喝口湯吧。丁林撇著嘴,一臉的神氣,說誰家過年不吃頓餃子,等著吧,不用訛,不用賴,到時候楊經理會乖乖地把錢送到我手上。我說你就吹吧,不吹你能死?
  丁林半杯酒一口喝了,說你還記不記得毛石堆旁我家那塊地?狗日的金大牙還沒占到那里,就跑了。后來毛石堆滑坡把地給埋了。我說咋不記得呢,我家的地和你家緊挨著,我就弄到錢了,偏偏你就沒弄到。這世上如果有個倒霉鬼,就是你丁林。
  丁林說,我去找過楊經理了,楊經理答應我了,等施工到那里時,賠償我一筆錢。完工后呢,我那塊地還會露出來。得一筆錢,地還能種,你說我是不是賺了。丁林晃了晃腦袋,又說,咱哥兒倆不是外人,這事你可得給我保密。楊經理囑咐過我,要我千萬別跟外人說,怕惹麻煩。
  我拍了拍丁林的肩,說咱倆啥關系,你還信不過我?第二天醒來,我就把這件事忘到二門后去了。
  后來不知為啥,那個姓楊的突然變卦了,丁林去鬧,還把丁林抓起來了。聽了這事我火了,抄起家伙想去項目部替丁林討個公道。我老婆抱著我死活不撒手,說什么民不與官斗,胳膊擰不過大腿。后來聽說,丁林家老太太去工地鬧了一通,才把丁林放出來。就這么一折騰,老太太過早地走了。
  幫忙給老太太辦理后事時,我對丁林說,不能這么就算了,把棺材直接拉到項目部去,必須跟施工隊討個說法。丁林只是含著淚看了我一眼,搖著頭什么都沒說,哪成想他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
  唉!我的這個兄弟,老實了一輩子,到最后卻做了這樣的事。倒也是條漢子!
  
甘龍的妻子
  
  反正那個姓楊的死了,這事就爛在肚子吧,打死我也不能說。
  那晚丁林在我家喝酒,跟我男人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當時我沒多想,只是想到我家的那塊地,當初能得到賠償款,多虧了我表弟。那時,我表弟在金大牙的礦上當護礦的保安。我記得當時我家的地已經被毛石占了一小塊,可金大牙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直沒給我們家賠償款。金大牙逃跑前,我表弟事先得到了消息,便打電話偷偷通知我男人。我男人腰里別了把菜刀,便連夜趕到礦上,截住了金大牙,愣是把占地錢要了出來。
  兩天后,我挎著筐去黑松崗后山的黑松林里挖藥材,回來時已經是晌午。路過施工隊的彩鋼房時,我看見那個姓楊的經理坐在食堂門前的破椅子上,蹺著二郎腿,瞇著雙眼,嘴巴一動一動地嚼著,跟前兒桌子上,放著一盤生花生米。
  望著楊經理,我突然想起那晚丁林在我家說的話,又想起我家的那塊地。如果當初金大牙逃跑前,我表弟不打電話通知我們,我們家不是也得不到賠償款了嗎?得不到賠償款,楊經理不是也得給我們家一些補償嗎?這樣想著,我恍惚覺得,我家那塊地好像壓根就沒得到賠償,眼前這個楊經理,一定會答應給我家一筆賠償款的。于是我便走過去,叫了聲楊經理。
  楊經理撩眼皮瞟了我一下,說有事?
  我說楊經理,我是下邊村的。
  楊經理鼻子里哼了哼,說,有事就說。
  我便指著路對面正在施工的毛石堆,說這毛石堆也淹了我家一塊地,和丁林家的緊挨著。
  楊經理后背像被針扎了一下,蹭地坐直了,嘴巴不動了,眼睛直勾勾盯著我,說你啥意思?
  我說沒啥意思,我就想您賠償丁林家時,別忘了我家。我家那塊地,當初也沒得到賠償款。
  丁林是誰,我憑什么要給他錢,楊經理“呸”地一下,把一口嚼碎的花生米吐在地上,像一攤鳥屎。
  我說楊經理,您就別揣著明白裝糊涂了,沒有不透風的墻。不過您放心,如果您也賠償了我家,這事我絕不會跟外人說。
  楊經理挺身站起來,雙手撐著桌子,啞巴了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毛石堆,突然大吼一聲,把桌子掀翻了。桌上的花生米像飛起的子彈,崩得我滿身都是。我嚇得一聲尖叫,挎著筐一路小跑下了山崗。
  后來丁林和楊經理就鬧掰了,再后來事情越鬧越大,鬧得丁林死了娘,鬧得丁林殺了人。我是又怕又悔,整天心提到嗓子眼兒,真怕追來追去,追到我頭上。這事要是讓我男人知道了,他敢拿刀活剝了我的皮。
  事已至此,后悔也沒用。反正那個姓楊的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犯罪嫌疑人丁林
  
  從戴上手銬那一刻,我就知道等著我的是什么。
  看守所里的日子,望著那扇小窗漏進來的陽光,想想自己這半輩子,父親去世早,妻子跟人家跑了,也沒留下一男半女,老娘也不在了,沒什么可留戀的了。
  我不怕死,我只是后悔。楊經理其實是個好人,真不該死在我手里。
  第一次去見楊經理時,他就答應我,不但要賠我一筆青苗補償款,等到施工結束后,還會還給我一塊完整的地。為此我打心眼兒里感謝他。我找施工隊要的不單單是那塊地的賠償款,更是我的面子。別人家的地都得了賠償款,憑啥我就得不到,我差哪兒?
  為了感謝楊經理,我還特意捉了家里的一只雞送給他。雖然他公事公辦給了我錢,但是我的心意他還是懂了。他告訴我,別著急,別擔心,他承諾過的事,絕不會變。
  本來答應得好好的事,咋說變就變了呢?開始我咋想都想不通,就去項目部吵,去施工現場鬧,才鬧出了后來這些事。
  靜下來細想,我突然想起楊經理跟我爭吵時說過的一句話,他說我不守承諾,失信在先。我當時還納悶,本來是他不講究,憑啥說我失信呢?這不是倒打一耙嗎?現在看來,這件事的錯還是在我。我不該酒后失言,把這事告訴甘龍。一定是甘龍,把這件事給捅出去了,傳到楊經理的耳朵里。甘龍啊甘龍,虧我這么信任你,這么多年一直把你當兄弟。
  說什么都晚了,讓我最難過的是老娘的死。老娘那病好不了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可是她不應該這么死。是我害死了老娘。
  那段日子,一想到老娘,我的心就刀剜一樣疼。我找出年輕時玩耍的彈簧刀,按在磨刀石上,磨刀上的銹漬。磨刀時,我并沒有想到自己會殺人,只是感覺那沙沙的磨刀聲,能讓我心里好受些。
  好多人都跑到我家里來看我磨刀,家雀兒一樣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丁林,算了吧,節哀順變。
  丁林,想哭你就哭出來,別憋壞了。
  丁林,別沖動,胳膊擰不過大腿。
  丁林,忍了吧,忍一時風平浪靜。
  丁林,千萬要冷靜,別鬧出人命。
  這些話和磨刀石一起,把刀磨亮了,也磨快了。我用手指肚兒當了當刀刃,手指肚兒便滲出一抹殷紅。我把刀折起來放進口袋,轉身進了屋,咣當一聲,把那些聲音關在門外。
  我想過殺人。我在心里已經把該殺的人殺了個遍——跑路的金大牙,泄密的甘龍,翻臉不認人的楊慶……
  可我不能殺人。老娘臨終前叮囑過我,不要再爭,不要再鬧,不要再找施工隊的麻煩。我也答應了老娘,從此老老實實做人,安安分分過日子。
  出事那天,我一個人悶在屋里喝酒,從晌午一直喝到天黑,望著東山上升起的大月亮,我才想起這天是我老娘的“頭七”。我腋下夾著一捆黃表紙,手里拎著半瓶酒,晃晃蕩蕩出了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崗上去的,只記得我跪在老娘墳前燒了紙,火光中,我看見老娘了,她用粗糙的手撫摸著我的頭,擦掉了我臉上的淚水……
  恍惚間,一個黑黢黢的影子飄忽地來到墳前,撕扯著我的手,要從我手里奪走我的老娘。老娘掙扎著,張著沒牙的嘴哭號。火光中,我看清了那個黑影的臉,竟然是跑路的金大牙。金大牙啊金大牙,就是你!就是你害苦了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我大叫一聲,向那個黑影撲去。廝打中,我摸到了口袋里的彈簧刀,掏出來一按繃簧,一刀,一刀,又一刀,向對方狠狠扎去,直到那黑影倒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我從迷蒙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老娘的墳上,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滿天的星星沖我眨著眼睛。我感覺渾身酸痛,手里黏糊糊的,揚起手一看,手里竟然攥著刀。我急忙挺身坐起,看見身前不遠處伏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湊到近前,借著月光我看清了,是楊經理,身上滿是鮮血,已經沒有了呼吸。
  殺人啦!難道我真的殺人啦?剛剛一場惡斗明明是在夢里,為什么醒來有人倒在地上?剛剛在夢里明明殺死的是金大牙,為什么醒來竟然變成了楊經理?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用刀尖在手臂上扎了一下,出血了,疼。
  戴在腕上的手銬不再冰冷,反而讓我心里好受了許多。我知道等著我的是什么。我沒別的請求,只想告訴為我料理后事的人,在我死后,把我埋在母親的墳旁,第二年清明再把我父親的墳也遷過去,讓我們一家三口團聚。那是我家的地,既然不種莊稼了,那就埋人吧。
  
冷鋒過境
  
  新增擋土墻和排水溝的變更設計方案還沒來得及報上去,便以電子版的形式,永遠封存在死者的電腦中。施工隊按照原設計要求,在毛石堆上覆了一層土,便拔營起寨,匆匆撤離了黑松崗。休整后的毛石堆變得好看了。削平的頂子,一級級放緩的環形坡,銜接環形坡面的,是寬展的水平環形平臺,遠遠看去,像個做壽的巨型蛋糕。
  剛剛安撫好死者家屬,莊新武便接到了平山縣政府辦公室的電話,是孫副縣長找他,叫他馬上去一趟平山。放下電話,莊新武開車馬不停蹄趕往平山。縣長不找他,他也要去找縣長,找縣委書記。工程又是賠款又是誤工暫且不談,涉及到補償死者家屬的那筆巨額賠款,絕不能由公司單獨承擔。至于兇手——那個死無牽掛的丁林,就是槍斃他八百次,也拿不出這筆錢。
  見到孫副縣長,莊新武首先提到了死者家屬賠償款事宜。孫副縣長聽罷點點頭說,命案雖然是因個人糾紛引起的,但畢竟施工方死了人。包書記已經做出專門批示,一定要依法辦事,嚴肅處理,爭取給死者家屬以及各界一個滿意的答復。為此縣里已經成立了善后工作組,一切要等司法機關量刑裁定后再研究決定。
  緊接著孫副縣長話鋒一轉,說這件事已經驚動了市里領導。大下周,市委書記苗世杰要來縣里調研,特意提出要去毛石堆施工現場看一看。包書記指示,這個毛石堆必須在苗書記來之前竣工。今天找你來,就是要你們施工方在一周之內,把毛石堆的后續工程提前完工,而且要栽上樹。在苗書記親臨現場時,施工方要搞一個隆重的竣工儀式。我們就是要讓苗書記看到,偶然發生的案件絲毫未影響到我縣的環境治理工作。孫副縣長擲地有聲地說。
  莊新武咧了咧嘴,說竣工儀式好說,至于栽樹,這個季節成活率不高,明年還得補栽。孫副縣長手指敲著桌子說,干工作不能總把困難擺在前頭,辦法總比困難多嘛,總之,要讓苗書記看到綠色。連點綠色都沒有,算什么環境治理?見莊新武不置可否,又說,你也知道,平山縣廢棄毛石堆和采場多如牛毛,眼下礦山環境治理工作剛剛開始,這個頭開好了,以后有的是工程讓你們干。
  莊新武連忙點頭,說好好好,一切按領導指示辦,保證完成任務。
  出了縣委大樓,莊新武給剛剛撤離的李班打電話,叫他趕快回來組織人栽樹,時間緊任務重,一定要快。李班說,雇的臨時工都解散了,這么短時間去哪兒找這么多人來栽樹。莊新武在電話里喊,凡事動動腦子,找找村主任田方,發動一下當地的老百姓,錢給到位,還愁沒人?
  于是李班火速從家里趕過來,那邊電話中火速聯系苗圃,送來了兩車樹苗,這邊火速找到村主任田方,一邊請示莊新武一邊和田方磋商,最后花高價把栽樹的活兒整體承包給了田方的表弟孫占元。孫占元雇傭了一伙兒當地百姓,一窩蜂涌上了黑松崗的毛石堆,挖坑的,澆水的,栽苗的……剛剛靜下來不久的黑松崗一時間又熱鬧起來。
  為了搞好竣工儀式,李班又雇了一輛鏟車修了修上山的路,以便領導們的車輛能順利開到崗上。回頭又去縣城里做了紅色大條幅,順便買了幾十套嶄新的迷彩服發給栽樹的百姓們,并且承諾,竣工結束后,施工方給每人再多發一天的工錢。
  市委書記啟程的前兩天,毛石堆上的樹終于栽好了。毛石堆頂和環形的平臺上栽的是三年生的小油松,斜坡上栽的是二年生紫穗槐,栽樹的株行距比工程設計上密了一倍。遠遠看去,毛石堆已經變得綠意盎然了。樹苗密植是莊新武的意思,根本不是栽樹的季節,為了讓領導滿意,只能以數量取勝。檢查過后,即便死了一半,也比來年補栽省事得多。
  此刻,誰會注意到呢,一股來自西伯利亞的冷氣團正悄然南下,在蒙古高原上空受高空槽影響,轉向東南。冷鋒過境,一場強對流天氣帶來的雷暴大風,尾隨著市委書記來到了平山縣。
  市委書記到達平山縣的當天下午,天氣還悶熱得厲害,夜里卻突然刮起了大風。遍布平山縣的毛石堆和尾礦庫變成了一個個巨大的揚塵器,漫天輸送著黃沙。清晨,風弱了,卻夾槍帶棒地下起了雨。雨點夾帶著飄浮在半空中的沙塵,機槍般掃射下來,打在樹葉上花朵上街道上玻璃窗上……黃漿漿、臟兮兮的,像炸開的彈痕。驀然間,一道閃電撕裂了陰暗的天空,雨緊鑼密鼓地大起來,扯天扯地地往下灌。
  縣城最大的賓館——迎賓酒店,十六層的套房里,苗書記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上,等雨消停。包大成和兩位縣長陪在一旁。包大成小心翼翼地講話,說貴人出門招風雨呀,苗書記是大貴人,給我們這個干旱縣帶來了這么大的甘霖。隨行的市委張秘書敲開房門,沖包大成使眼色,包大成走出房門,張秘書低聲說,苗書記喜歡打橋牌,你們出兩個人,咱們陪苗書記打會兒牌。包大成轉頭叫劉縣長和孫副縣長出來,問他們倆會不會打橋牌,劉縣長點點頭說會,只是打不好。孫副縣長搖搖頭,說我就會斗地主。包大成說,誰不知道你是個牌精子,邊打邊學,讓張秘書教你。于是兩位縣長和張秘書坐下來,陪苗書記打起了橋牌。
  剛打兩圈,劉縣長的電話響了。他接通電話,馬上把電話遞給在一旁觀戰的包大成。包大成拿著電話出了房間,那邊是縣防汛抗旱指揮部辦公室在匯報防汛工作,兩小時前已經啟動橙色預警。然而截至目前,降雨量已經接近100毫米,是否應該啟動紅色預警。包大成順門縫往房間里瞄了一眼,走出去幾步在電話里指示,我是縣委書記包大成,請保持原預警狀態,提高警惕,密切觀察,隨時電話匯報。撂下電話,包大成來到走廊西邊的窗前,皺著眉頭向窗外看。大雨還在下,一時半會兒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對面旅店八樓的一間客房里,莊新武和李班也臨窗而立。身后的電視里,氣象臺正在播報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受西伯利亞冷氣流影響,全省普遍迎來降溫和降雨天氣,其中部分地區降雨量已經超過100毫米,當地政府已經啟動了一級紅色預警。李班惴惴不安地說,莊總,這么大的雨,毛石堆沒事吧?莊新武斜了李班一眼,一臉不悅地說,你問我,我問誰? 
  暴雨中的松樹溝,仿佛一只漂搖在汪洋大海中的孤舟。田方穿著水靴,披著雨衣,頭上又撐了把雨傘,出了家門往村西走。路過李振德家門前,見李振德光著腳,穿著雨衣,正冒雨用手扒著門外壕溝里淤堵的雜物,積水已經漫上土街,黃湯湯一片。田方隔著雨聲叫了李振德一聲表叔。李振德歪頭看了一眼田方,大聲說,這大的雨,跑哪兒野去。田方說,占元喊我和姜老大喝酒,賺了點兒錢就嘚瑟。斜眼看了看陰沉的天又說,預報里的局部大暴雨,都下到咱這兒了,估計那狗屁竣工儀式也泡湯了。李振德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可不是咋的,活這么大歲數,這么邪性的雨我還頭回見,晌都不歇。
  路過一戶破敗的院落,田方不由放慢腳步,扭頭向院里張望。五間紅磚抱角的石頭房,屋檐破損低垂,窗口的玻璃都已碎掉了,空茫如失明的眼窩。屋頂上瘋長的荒草,在雨水的清洗下,綠得扎眼。一陣疾風掀翻了雨傘,雨水劈頭蓋臉打下來。田方急忙把雨傘從風中奪回來,縮脖抖肩打了個冷戰,蹚著腳下的積水一陣疾走,消失在厚厚雨簾中。
  傍下午,厚厚的烏云裂開來,漏下一抹燙金的陽光,天色驟然亮起,傾盆暴雨轉成了明晃晃的太陽雨。
  苗世杰放下手中的牌,看著外面亮起來的天,笑著說,不能玩物喪志了,去看看那個大痦子修理得怎么樣。包大成說,不急不急,外面雨還在下。苗世杰搖搖頭,說革命先輩們槍林彈雨都過來了,這點毛毛雨算什么,走吧!
  孫副縣長趕忙給莊新武打電話,要他馬上去黑松崗檢查毛石堆現場情況,市委書記要冒雨去現場視察。莊新武撂下電話,和李班驅車冒雨火速趕往黑松崗。車開到崗下,發現上山的路已經被洪水攔腰斬斷。二人穿上雨衣水靴下了車,踩著腳下的泥濘,一步一滑地走上山崗,繞著毛石堆轉了一圈,栽下的樹苗大多完好無損,在雨水的澆灌下,倒顯得更加鮮綠了,只是東北角的一段平臺在雨中垮塌下來。經過毛石堆東側,兩個人都禁不住瞟了一眼空地上的那座墳,目光又迅疾跳開。雨水的沖刷下,高聳的墳頭變矮了。
  莊新武給孫副縣長打電話,匯報了現場情況,除了車不能開到崗上,施工現場一切正常。孫副縣長在電話里指示,馬上組織施工人員去毛石堆,現場舉行竣工儀式。并且要莊新武做好準備,現場向市委書記具體匯報一下關于工程的施工情況,縣電視臺記者要對市委書記這次冒雨視察做現場報道。
  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我想你應該明白。孫副縣長在電話里一字一板地說。
  放下電話,莊新武叫李班馬上聯系田方,組織村民穿上迷彩服馬上到崗上來參加竣工儀式,承諾的雙倍工錢,完事便兌現。在田方的號召下,一支煙的工夫,村里人都得知了市委書記要來的消息,村民們無論男女老幼,都冒雨來到崗上。在李班的指揮下,幾個年輕的村民把準備好的條幅抻開固定在毛石堆西側斜坡上,大紅條幅上印著一行醒目大字:“熱烈歡迎市里領導蒞臨現場指導工作”。
  太陽出來了,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一排長長的車隊開到黑松崗下,一扇扇車門打開,一雙雙穿著嶄新水靴的腳探出來。在眾星捧月般的簇擁下,市委書記踏著一路泥濘走上山崗。在他的頭頂,接力般地撐起一把把大傘。一行人在毛石堆西側停下來,這里曾經是施工隊的項目部,彩鋼房拆走了,留下一片平坦的空場。
  在現場眾人的圍觀下,莊新武站在攝像機的鏡頭前,迎著陽光中亮晶晶的雨絲,向市委書記開始了他臨時醞釀好的口頭匯報:
  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在縣委縣政府的周密部署和安排下,在當地有關部門的密切配合下,我公司于年初入駐平山縣黑松崗,實施毛石堆治理工程。經過164天的緊張施工,目前工程已經提前竣工,其中搬遷土石方量……
  雨還在下,莊新武抹了一把臉,聲音漸漸變得斷斷續續;又抹了一把臉,聲音中便有了一絲哽咽。滴滴答答的雨水打在臉上,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和哀痛。
  李班不忍再看,從人群中退出來,轉頭望著身后的毛石堆,也禁不住淚流滿面。淚眼蒙眬中,緊張的施工仿佛還在繼續,毛石堆上晃動的,是經理楊慶忙碌的身影……
  市委書記要開始講話了。現場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掌聲剛落,響起一陣隱隱的雷聲。眾人紛紛抬頭看天,這雷聲滾滾,仿佛來自遙遠的天外,卻又好似近在耳畔。
  最先目睹毛石堆變化的是李班。他首先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顫,緊接著發現眼前的毛石堆在晃動。李班以為自己是一時眩暈,揉揉眼睛凝神細看,這次他看清了,毛石堆的確在動。吃足了雨水的毛石堆像一只剛剛睡醒的巨獸,壓抑著低沉的咆哮,扭動著龐大而笨重的身軀正向南側坡下緩緩滑動。那一道道曲線優美的寬展平臺,在滑動中扭曲變形,漸漸消失。
  滑——坡——啦!
  李班轉身往人群的方向跑,嘴里爆發出一聲刀子般的尖叫,硬生生切斷了市委書記的講話。所有的目光都轉過來,所有的耳朵都找到了那個滾雷的聲源,所有的嘴巴幾乎同時發出一聲凄厲的叫喊。
  轟隆隆的滾雷聲越來越大,大地的震顫越來越劇烈,借助傾斜的滑面,毛石堆開始加速,越滑越快,越滑越快。毛石堆瞬息間已經滑到了陡峭的坡坎邊緣,在尖叫聲的刺激下,膨脹的身軀陡然爆裂,迸發出一聲山崩地裂的怒吼,撲向崗下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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