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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5期《滿族文學》
 

草字頭

 
女 真
草字頭
  草字頭的字一共有多少?感覺很多。或者不很多,但日常出現的頻率比較高。
  草字頭的字跟人的生活密切。譬如我們天天要吃的菜,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草。
  菜本來大多是草,被人類規劃,進園子、上餐桌而為菜。沒進園子的一些草也有能吃的,為野菜。莊稼歉收了,人吃不上飯,為荒。荒是草字頭,跟荒搭配的幾無好詞——荒涼、荒原、荒淫、荒郊、荒歉、荒誕……人吃五谷雜糧,難免生病。生病了就要吃藥。祖先的藥多從植物來,所以藥是草字頭。能治病的藥大多有苦味,苦字也是草字頭。
  我沒去查《說文解字》,望文生義瞎想的。不一定準確,自己覺著好玩。
  傳統中國女性的名字,把很多意義美好的草字頭字鑲嵌進去。英、芳、芬、芝、花、芹、茜、蓮、菲、萍、菊、燕……這些字都很美。現在的小女孩名字里有草字頭的越來越少了,家長對女兒的期盼與傳統社會的父母不同了吧。傳統男性也有名字里有草字頭的字,比如茂、葦。寫《紅樓夢》的曹雪芹,名字里帶芹,有點女性化。在他筆下,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都污濁不堪。這跟他的名字有關嗎?又是瞎想。
  有些草字頭的字男女通用,譬如英。英是個好字,跟別的字搭配一起意思也都挺好。我有個表妹叫英哲,多好。英華、英雄、精英、英明、英杰、英才、英俊……中國有一批叫超英的人,男女都有,男性居多。這里的英,是英國的英,英格力士音譯過來的。大躍進年代,我們要“超英趕美”。奇怪的是,叫超英的很多,叫趕美的少見。我認識的人里有超英、有衛星,沒有趕美。超英的時代印記,跟建國、躍進、衛星是一樣的。看名字就知道哪年出生的。
  通常情況下,我喜歡筆畫少的字,但有的字筆畫雖然多,其實也好寫好記。比如蕊。花蕊。草字頭下三顆心,形、義皆好。
  簡化漢字里,草字頭筆畫最少的字,是藝。這字我喜歡,因為跟我的愛好、工作有關。園藝、藝術、藝術家、藝苑……我當編輯的時候,經手發過一篇詩人寫的理論文章,題目是《藝的本意是種植》。這文章題目就棒,過去好些年我還記得。有一些所謂學術文章,干巴巴的,論什么什么什么標題挺老長,嫌標題不夠還要加副標題,論了半天其實為論而論,沒論出來什么。好文章從標題就能看出來。
  草字頭的字大部分我都喜歡。除了苦、荒。
  雖然我不怕苦,但能不苦為什么要苦呢?
  荒則讓人細思極恐。我媽媽生于1942年,那一年河南有大饑荒,死了很多人,看過電影《1942》的應該記得。記得我一邊看電影一邊慶幸,幸好姥姥把我媽媽生在東北的沈陽——那時候應該叫奉天。
  我準備在自己家的園子里種菜時,我對媽媽說,如果菜價飛漲,我有菜吃,不怕挨餓了。
  我媽媽童年時代沒挨過餓,但1960年代初她住校讀書,像周圍很多人一樣吃不飽飯。我有時覺得,她挨過餓的經歷,冥冥之中對我有大影響——讓我這個并沒有挨過餓的人潛意識中有了對饑餓的恐懼。
下雨了
  東北民間有句老話,我做小學生時幾次寫進作文:瑞雪兆豐年。冬雪增加了城市人行路、駕車的難度,但是種地的農民喜歡。冬天的雪,在為春天的土地保墑蓄力,這是基本常識。南方多雨、北方干旱,每年的春天,當呼嘯的北風變成溫暖的南風,當長江沿線的居民面對不絕梅雨愁緒漸長,東北人最盼望的雨水卻遲遲不來。在北方,農民不愛聽“春旱”這個詞。
  春雨貴如油啊。
  開始種菜,更深刻體會了雨水的重要,盼望雨水的到來。房前屋后的小園子可以靠自來水、井水澆灌,而更廣闊的東北黑土地,最需要、最可依賴的,其實是天降雨水。
  不光涉及水的成本、人力成本,天降雨水,比地下水和自來水更有營養。養過花的都知道,經過雨水澆灌的花卉長得更好。大地更是如此。天降雨水的養分遠遠高于自來水,如果下雨的同時電閃雷鳴,對莊稼的生長更有利,科學家說雷電使空氣中的臭氧增多,能給植物提供肥料。雷雨肥莊稼。有些養花人或者家里有小園子的,下雨天,用器皿接了雨水澆灌花草園田,肯定杯水車薪,但在表達態度。
  在春天,如果天氣預報有雨,雨前把種子播下,或者栽下秧苗,雨水澆過,種子愛發芽,秧苗成活好。
  七八月份是東北的雨季,這時候怕的是澇而不是旱。
  進入九月,雨水又開始稀缺。秋旱同樣會損害收成。
  在北方,一場春雨一場暖,一場秋雨一場寒。秋天的雨,淅淅瀝瀝,氣溫下降,寒風助虐,樹葉變黃、變紅,很快就將掉落,秋風秋雨愁煞人,寒冷的冬天就要來了。
  而此刻是春天,我在看下雨。春草萌發,樹葉已綠,雨水摧落桃花,稠李的白花還在堅持,丁香開得正旺,香氣被雨水壓抑了,但只要天氣放晴,春天的香氣,又到處可聞了。
苦碟子
  我認識的野菜種類不多。蒲公英、苣荬菜、小根蒜、灰菜,這幾樣我見了敢肯定,認不錯。農貿市場春天賣的蕨菜、野芹菜、貓爪子、刺嫩芽、香椿葉,放在市場攤床上我能叫出名字,讓我在大自然中辨認,就不敢肯定。
  我住的蒲河邊有人采野菜,有蒲公英、苣荬菜、薺菜,還有一種我不認識。問剜菜人,說是苦碟子。這名字我聽說過不止一次,也努力地看了多遍實物,卻總是記不住,下次在野地見了還是不敢肯定,幸好有了識花軟件,可以請來幫忙。
  我吃過的野菜差不多都是苦的,除了香椿芽。蕨菜、大耳毛、刺拐棒,這些菜用水焯過以后要過涼水,反復幾次以后,一般人才能吃,否則苦味太重。蒲公英、苣荬菜這些,本身就是苦的,一般都是生吃。吃的人大概要的就是這苦味。這些苦味菜大多具有清熱解毒的功能,雖然味苦,但在命名上都沒帶苦字。苦碟子我沒吃過,比那些野菜更苦嗎?
  很多苦菜入藥,我知道清熱解毒、抗炎消腫的一種藥叫蒲地藍口服液或者消炎片,里面就有蒲公英的成份,我兒子小時候生病吃過這種藥片。
  苦碟子也叫苦荬菜、滿天星。既是野菜,也是一味中藥,據說止痛消腫、清熱解毒,全草入藥。有苦碟子注射液,功能是活血止痛、清熱去瘀,治冠心病、心絞痛,也可用于腦梗塞病人。
  挖苦碟子吃的人,未必知道苦碟子的這些藥用,但知道苦碟子能吃,對身體有好處,這就夠了。
  我園子里的菜,除了苦瓜,別的都不苦。人類祖先估計是不喜食苦的,把那些不苦的植物栽到自己的園地里,留下苦菜仍舊在野地里自由生長。人們春天卻偏偏總愛找點苦味的野菜吃,這是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憶苦思甜?
刺葉湯
  清明時節念先人。
  想念奶奶。
  但奶奶的音容,已被歲月漸漸沖淡,越來越模糊,即便我是她的親孫女,如果不看老照片,也要想一陣子才能漸漸清晰。奶奶越來越抽象為一個稱呼。歲月就是這般無情。
  還記得她手里的長煙袋,記得她做的刺葉湯。
  我小時候回老家岫巖住過。那時候冬天靠儲存菜過活,我們吃大白菜、大蘿卜、土豆,各種干菜、咸菜,當然還有酸菜。當我們把種類有限的這些菜吃厭的時候,春天終于來臨。樹萌生葉子,地里野菜開始冒頭,山里人開始變著法子吃野菜——洗凈了生吃、用水焯過蘸醬、包餡、做野菜團子,多數野菜帶著苦味,小孩子嘴嫩,不肯下嘴,但有一道湯卻深受我喜愛——是一種植物的嫩葉和雞蛋做成的,奶奶說這湯叫刺爺子湯。我那時候不識字,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方言這碼事,更不知道漢語之外還有多種語言,以為天下人說的話都一樣。很多年之后,我明白了奶奶說的刺爺子湯其實應該是刺葉子湯,刺爺子是方言,大部分地方稱呼為刺葉子,學名刺榆,也叫釘枝榆、騷夾紫,為落葉小喬木,也可為灌木。刺葉子枝上有刺,春天采葉子時要小心扎手。
  我沒采過刺葉子,沒被扎過手,只知道刺葉子湯好喝。黃色的雞蛋花,碧綠的嫩刺葉,在湯碗里微微蕩漾,互相抬舉、輝映,新鮮、清香、可口,說明在飲食上,人的口味也是可能“喜新厭舊”的。
  網上查到很多種做刺葉子湯的方法,據說還可以加進肉等食材,但我只喝過雞蛋和刺葉子甩成的湯,在春天的老家岫巖,奶奶親手做的。我自己沒動手做過,真見到刺葉子的話也未必認識。
  刺榆在古代被稱做樞,入過詩歌。《詩經》里有《山有樞》: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
  我奶奶是一個沒有文化的老太太,她不知道《詩經》。我甚至不知道奶奶叫什么名字,她只是家譜上寫著的“張高氏”,但她會做刺爺子湯,讓我對童年、對鄉村,有了非常美好的記憶。
  差不多是五十年前了。奶奶給我做刺葉湯的時候,我還沒上小學。
蛇上房
  我種的蛇豆,也叫蛇瓜。集市買了兩棵秧苗,種在北院。北院光照不好,我想著只要有藤,在欄桿上爬滿,看葉子就好。
  蛇瓜開白花,一邊爬藤一邊開,花開得繁盛,但是很久未見結果。缺少光照,我也沒多指望。有一天我不經意間回頭,看見密集的葉子間已經隱藏了尺把長彎曲的蛇瓜。話說,真的像蛇!
  藤蔓爬行,蛇瓜瘋長。我出門幾天回來,發現蛇瓜的藤蔓爬上了二樓,沿著排水管道,再往排水管道的四周開枝散葉。蛇瓜的藤子上長了氣根,牢牢地抓在墻上,抓得那個磁實,像釘上去的,狂風暴雨撼不動。站遠些看,柵欄、墻上,綠色的藤和葉子煞是好看。長上二樓的幾根蛇瓜,有的彎曲,像蛇在扭轉,有的直條條掛著,都一米多長。蛇瓜皮綠中泛白,有扭曲的紋路,似蛇而非蛇。
  蛇瓜是非主流菜,在北方,超市里很少見,在鄉村一般也都是種在犄角旮旯。種時我還沒吃過蛇瓜,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什么滋味。
  物業來找。植物不準上墻。不美觀,也破壞墻體。
  不美觀的說法我不接受,破壞墻體的責任我承擔不起。其實還有一個理由他們沒說出來。在夜晚,黑暗中,蛇瓜其實挺嚇人的,那形狀。聽說二樓有一對雙胞胎小女孩,雖然人家還沒裝修、沒住進來,但萬一哪天來了,開窗俯視,蛇瓜會不會嚇著孩子?或者,會不會嚇到樓下走路的夜行人?
  作為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我同意物業的建議,要把蛇瓜弄下來。物業找了長桿子,往下挑蛇瓜秧時挺費勁,藤子的氣根,真是牢牢地把墻抓住了。如果不是人為破壞,風是無法刮下來的。
  落下來的蛇瓜,比在墻上看上去更長,有的將近一米半。
  蛇瓜去皮切片,加鹽、蒜片,清炒,有一種特殊的清香,帶著隱約的甜。好吃。明年,我還想種蛇瓜。但不讓往墻上爬,它們何去何從?蛇瓜的秧苗很長,爬不到一定的長度,不會開花結果的。
  這是個問題。
扁擔鉤
  紫蘇葉上,趴著一家子扁擔鉤。
  我小時候念過兒歌:扁擔鉤挑水,螞蚱煮飯,山叫驢臥雞蛋,請蟈蟈來吃飯。少時住礦區平房,是文革年代,讀書無用,畢業了下鄉,學校上課不認真,孩子們沒有課業壓力,有時間滿大街瘋跑。小伙伴們一起念過多少兒歌?記不清了,看見紫蘇葉子上的扁擔鉤,想起來小時候唱過的兒歌。
  人的記憶既豐富又神秘,有時候需要喚起,卻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什么喚起。
  不明白扁擔鉤為什么要趴在紫蘇葉子上。我園子里的植物大部分是綠色的葉子,我看見的一家子扁擔鉤也是綠色的,按理說昆蟲的顏色大多是保護色,便于隱蔽,這一家子扁擔鉤搞什么名堂?紫蘇葉有一種特別的氣味,扁擔鉤喜歡這種氣味嗎?喜歡的話,把自己的身子也變成紫色的呀!紫色的葉子上明晃晃的綠色,多容易招天敵啊!
  昆蟲的世界,我不懂。
  上網查詢:扁擔鉤別名短額負蝗、中華負蝗、尖頭蚱蜢、小尖頭蚱蜢,直翅目,蝗總科。
  是害蟲。危害水稻等多種莊稼。我家紫蘇的嫩葉被它們咬出了許多小洞。如果不趕走它們的話,它們會不會把紫蘇葉子吃光?我自己還沒舍得吃的紫蘇葉子啊!
  又不肯殺生。捉了放吧,從園區的東頭走到西頭,上百米的距離有了。
  第二天早晨,神奇的一幕出現了,扁擔鉤又回來了。還是一大四小。扁擔鉤是卵生,按理說應該一般大的,怎么會出現一大四小呢?像爸爸或者媽媽帶著孩子。這不符合常識。
  也不可思議。它們靠什么重新找到紫蘇葉子的?紫蘇的氣味如此強大?如此對它們有吸引力?
  老兒歌或者說民間兒歌其實挺好的,容易上口,里面也多有知識。扁擔鉤、螞蚱、山叫驢、蟈蟈同屬昆蟲綱,直翅目,成人不容易識別,更何況小朋友。
  螞蚱比較常見。
  山叫驢學名蒙古棘頸螽,是一種體型比較大的昆蟲,比蟈蟈粗壯許多,以個頭論可謂蝗蟲之王。入中藥,名螽蟲。
  蟈蟈也叫螽斯、紡花娘。過去街上有賣蟈蟈的,小籠子里裝了蟈蟈,孩子們買回家掛上,聽蟈蟈叫。
  很多年沒見街上有賣蟈蟈的了。
  編兒歌的人,我猜未必是有學問的科學家。就是民間高人吧,不必懂得生物學中的綱、科、目、屬,就知道這幾樣昆蟲比較像,又都是北方容易出現的,編個兒歌出來,孩子們念念就記住了。
代茶飲
  沈陽位于北緯41.8度,宜種玉米、高粱、大豆、水稻,不宜茶樹。沈陽市面上的茶,多從南方來。
  但我菜園子里,是有代茶飲植物的。
  譬如黃瓜。黃瓜也叫青瓜,是一年生葫蘆科植物,世界各地都有出產。東北人喜歡生吃黃瓜,過去農民家園子的黃瓜,不打農藥,摘下來涼水沖沖就可以吃的,入口清涼,滿齒瓜香,沒吃的人能聞到黃瓜味兒。也涼拌,東北民間有一道菜叫大拉皮,黃瓜切絲放入拉皮,拌入麻醬等調料,是夏天的爽口菜,配涼啤酒恰好。黃瓜也可以炒雞蛋、做湯、包餃子。我在飯店里喝過黃瓜片泡水,有淡淡的特殊清香味道,飯前開胃。黃瓜生津止渴,減肥美容,怎么吃都好,愛美的女士甚至把黃瓜片貼臉上美容。代茶飲只是它不常用的功用。
  苦瓜也可以代茶飲。苦瓜據說原產東印度,也是葫蘆科植物。我小時候沒吃過苦瓜,沒見到菜市場有賣。那時候菜市場賣的都是大路菜,白菜、蘿卜、茄子、土豆一類。有一段時間城市里青菜也配給,需要票券。現在生活條件好,菜品豐富,四季都有青菜供應,不挨餓了。現在糖尿病人不少。民間傳說苦瓜有降糖作用,苦瓜開始頻繁端上百姓飯桌。苦瓜清熱解暑、明目解毒。我看見有人泡苦瓜片水喝,也有人干脆把苦瓜打成汁。估計應該配點蜂蜜類的東西吧?要不然得多苦,能喝進去嗎?我只看別人喝,自己沒喝過。
  我家園子里有蒲公英,這個也可以代茶飲。蒲公英消炎、清熱、解毒,可以克制乳腺疾病的擴張,有著藥草皇后的美稱,但蒲公英性寒,喝多了傷害脾胃,專家建議每周不超過兩三次。
  坐在窗前看園子。春尚早,大地復蘇,菜苗已經栽上,但黃瓜和苦瓜都還沒有結果,只有蒲公英的小黃花在春風中搖曳。
  我的杯中茶是來自湖北的竹溪貢芽。春茶清香。八十四度開水,上投茶葉。茶葉根根豎立,在水中翩翩起舞,為我演示著別處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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