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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5期《滿族文學》
 

流沙透曦光

 
程 遠
拔牙
  十幾年前,陪父親去看牙醫,順便也張開自己的嘴巴。牙醫說:你的牙也該治了,不然以后要遭罪。那時年少,嘴硬,凡事不計后果,就回答牙醫說啃苞米還一棒棒的呢!誰知俟至今日,竟一頭栽在牙上。
  我的牙疼已經有好長一段歷史了。人說牙病分兩種:一是蟲牙,一是火牙。蟲牙即蛀齒,火牙即心火所致,遇到點兒破事兒心就裝不下,比如工資不漲戀愛失敗什么的就會牙疼。不可思議的是,我既是蟲牙,也是火牙,而很多人只居其一,這讓我更加惱火,畢竟這不同于我有兩套房子兩個媳婦,或是一篇文章發了兩家報紙,拿了兩份稿酬。雙病牙,雙重災難。
  那一條(或幾條?)小蟲子,它是什么形狀什么顏色的呢?我不知道。總之十幾年來,它在我的牙齒或牙床間穿梭不已,經過不懈努力,頑強拼搏,終于掏空了我的兩顆實牙和幾顆不太實的牙,使我一張嘴,就會露出秦漢時期的長城,頹廢得緊。
  蛀牙似乎好治,即使不去醫院,自己呆在家里,吃一些消炎藥也會將蛀蟲殺死或打昏,待牙床消腫,那蟲也該消停了,起碼能消失一段時間。火牙則不同。可人生在世,誰能不遭逢個天災人禍生老病死?即便不是這樣,諸如我等,每每寫不出好文章亦要悶坐三日,而這正是牙疼的導引。
  當然,我也曾想過去醫院將那幾顆爛牙拔掉,或殺死它們的神經,怎奈疤好忘了疼,日復一日,敷衍了事。直到前幾天牙疼,連扎數瓶點滴后仍不見好轉,才決心去見牙醫。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拔牙,居然是兩顆。開門紅。醫生說還有四顆待拔,不過得錯開時間。這位牙醫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也正是因為這層關系,我才有勇氣走近他。他說:你的牙早該治了,現在治雖不是太遲,但只能鑲假牙了。他說的假牙我知道,就是我八十歲的老爸現在戴的那種:一根彎曲的鋼絲穿過粉紅色的塑料板,板上綴著同樣是塑料只不過是白色的牙齒(居然也叫牙齒),每每飯后都要摘下來用水沖洗一遍。天哪!我如今還未老到那份兒吧。
  容不得我嚎叫,牙醫,或者說牙病使我叫也沒用。朋友的朋友手握鐵鉗以及錐子鑷子等工業上也常用的器具——在我的嘴里奪食(牙)。我則攥緊朋友的手。有咸澀的液體爬進我的嘴角,分不清是醫生的汗還是我的淚。我有些懵了。雖然,這一切都是在打了兩針麻藥之后。
  事畢朋友揶揄道:你哭得好剛烈啊!仿佛貞女似的。你怎么不想想德國隊和阿根廷隊踢得那么艱苦呢?你不愛球,你暢想一下青藏鐵路開通也行啊!我手捂腮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意是:滾犢子。
  不過我還是挺感激朋友的,尤其是朋友的朋友也就是那位牙醫。按他出臺的方案,我再拔掉四顆,就可以咬牙印鑲牙了,確切地說是戴假牙。這雖然是一個浩大的工程,費時費力費錢也費眼淚,但之后就好了,如貼瓷磚的假長城,既好看又耐用,吃嘛嘛香。
眼病
  世界真奇妙,無巧不成書。半年前在單位的一次宴會上我的右眼不幸被啤酒瓶蓋擊中,當時一片黑暗,淚如雨下。踉踉蹌蹌摸回家門,妻子見狀,先是柳眉倒豎,杏目圓睜,繼而轉怒為哀,泣不成聲。
  我說:沒事,很多同志為了革命把胃都奉獻給公家了,咱身強體壯舍掉一只眼睛怕啥?堅強起來。
  她不哭了,扒開我的眼睛滴了藥水,遂抱著孩子出門去。
  那晚,礦上正搞一個什么慶祝活動,要放焰火的。我們原計劃晚飯后一家三口去湊熱鬧,妻子早巳將女兒打扮漂亮,自己亦描抹俏麗,豈料我出了事故,不能與她們同行。閉目躺在床上,世界一片黑暗。這時我突然想,如果我真的失明,今后將是一種怎樣的境況。
  書是讀不成了,無論古今中外的傳世之作,還是現在未來的智慧結晶,都無法收在我的眼底,置于我的案頭,藏入我的胸中了。又怎能踏遍名山大川,一覽神州風采,尋訪城市鄉村,體察豐富生活,然后奮筆疾書,成章結集,一本贈王蒙,一本送平凹,再與張煒握手,和莫言碰杯,給劉震云點煙,替張承志搓背,拍著王朔的肩頭,告訴他一年不如一年了,把藏書分給咱一半。
  這是不可能的了,心靈的窗扉一旦封閉,世界如同到了末日。在收攏自己的同時,要清醒放開別人,將愛人扶上馬,還要送一程。并將全部家產都讓她帶去,再三囑托書是留給女兒的。
  之后,在原地找一塊石頭坐下來,你還可以想很多事情很多人,想爸爸、媽媽、兄弟,以及朋友。你沒有情人,就少了累贅。然后掏出刀子,對準自己的喉嚨。這時,史鐵生身殘志堅的身影在你的腦海閃現,保爾·柯察金在漫長的黑夜里燃起的生命火炬照亮你的前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髕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圣賢發憤之所為也。
  這流傳千古的聲音在耳畔久久回響……
  你放下屠刀,便立地成佛。
  當然,眼睛沒瞎,過了一個星期就恢復了視力。但在那夜,所思所想,卻常在我的腦海翻騰,洶涌澎湃。曾拽過一頁紙,寫下這個標題,又未能成文。誰知前幾天禍不單行,我的左眼又突然犯病,紅腫不堪,疼痛難忍。妻陪去就診,眼皮給翻懈了,也沒查出名堂,我說是患了紅眼病吧。醫生說紅眼病是流行病,既然流行,就不能只你一個人得呀?又問我以前壞過眼睛沒。妻子剛要開口,我急忙拽著她走了。路上,她問我為什么不說以前眼睛被瓶蓋打過?我說與那沒關系。是“紅眼病”,你沒看見別人都高樓在上萬貫腰纏,咱們還租房而居阮囊羞澀嗎?她說那是你沒能耐!
  其實,我是一個最不關心自己身體的人,卻又是一個較為珍惜時間的人,自相矛盾。因為時間就是生命,這是盡人皆知的道理。但我卻往往不這樣想。很早以前我的內心有一種渴望,幻想有一天能得一場什么病,好去醫院住一段時間,沉浸在白色的世界里,有鮮花和問候,吃罐頭和水果,暫不用回家挑水點爐子拖地看孩子,也不去上班看領導的臉色聽同事的閑言。大家都來關心你愛護你重視你,把你當人看再不作球踢。當然,必須得的是一個不大不小不致命的病,擦破點皮撞壞點筋損失點肉的工傷最好,什么也不耽誤,工資照發,獎金照領,真的要有什么說法了,就立即起床上班去。但這段時間你可以盡情地讀在健康的日子里沒有機會讀的書籍,靜心地寫在正常的生活中沒有時間寫的文章,享受著充滿詩意而奢侈的殊遇,可惜,你患的是眼病,不能兌現你的愿望。上帝說了,你再耍賴,下次就讓你得手病,免得涂鴉畫烏,描東抹西。上帝又說了,一介草民,富貴病是你得的嗎?有那福份,早派你去北戴河療養了,熊樣!
  既然如此,還得繼續茍延殘生,白天上班掙錢養家糊口,夜里點燈熬油看書碼字。也不再幻想生病,更不奢望去療養,老婆孩子熱炕頭,平平常常一段歌,也罷。
少白頭
  十多年前,剛上初中的時候,發現自己頭上長了幾根白發,在兩鬢。急忙拔掉。過些日子,又有幾根出來,還是兩鬢,再拔,再長。如此往復,頗有生生不息的意思。環顧左右,發現其他同學雖然個別也有,但大多數頭頂還是漆黑一團,呈欣欣向榮之勢。起先,并未十分在意,直到有一天放學,劉波在身后對我說:你頭上怎么像剛頂過面袋子呢?是精粉吧?你家真趁!
  當時,真想給他幾個二踢腳。
  不信你自己看。回到家里,劉波把他姐的兩個小鏡子偷給我照,一前一后,下午的陽光白花花一片。
  劉波說可以染的。他陪我去商店買來兩瓶藥水(染發劑)放在書包里,等到晚上父母睡著,我們就悄悄地來到我家廚房,拆開包裝袋,對照說明書,把藥水倒進瓷缸里,用筷子一通攪合。我說:不能太黑,太黑不自然,賊。劉波說:真染呀?白瞎這些精粉了!然后,一手持缸,一手拿著我的一個廢舊的牙刷,在頭上鼓搗起來。我則端著他姐的小鏡子不停地照,生怕他東一下西一下地糊弄。
  這是我第一次染發,之后雖說不是每次剪完頭都染,卻也斷斷續續多年。幫手從一開始的同學劉波孫鵬小文,最后變成理發店的師傅。染發劑也換成了焗油膏。也不用再遮遮掩掩,怕父母同學知道(每次染完,白天戴上一頂帽子,晚上再將一張廢報紙鋪在枕上)。如今,愛美之心堂而皇之,不僅年老人將白發弄成黑發,更有背道而馳者。總之,只要紅黃藍能調出的色彩就有無限作弄的空間。
  真個是時代不同。
  關于少白頭生成的原因,中醫認為主要是由于肝腎不足、氣血虧損所致,先天性的少白頭則與遺傳有關。這些,我沒有研究。那個年代(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青少期營養不良并非普遍現象。我倒是傾向于遺傳。雖然我并不知道父母年輕時是否就有了白發,但我印象中,他們四五十歲時已鬢染霜雪,而二哥下鄉(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那會兒,也陸續長出白發,不過不多。這些都有照片為證。劉波說我少年早熟,一定是暗戀班上的哪個女生,天長日久,憂思所致。我說,按這理論,那是不是姑娘追到手后就該黑回來了呢?
  劉波唱:愁啊愁,白了少年頭……
  唱你個頭啊!真是。
  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今年夏天特別熱,悶得難受,邊喝冰啤邊看木心的《文學回憶錄》。想到木心的學生陳丹青,真是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事:將木心先生五年文學講座聽課筆記,整理成這套書。女兒說,你看人家陳丹青多有成就啊!而你,整個一老頹。我說,我看陳丹青的光頭不錯,要不老爸也剃個吧。女兒說:干嘛?明志啊!剃吧,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于是下樓去剪頭房,剃了個光頭。
  其實,我哪里是因為女兒的揶揄而要明什么志。這年頭,哪有為讀書寫作明志的,要明也是明掙錢的志。想起汶川大地震那年,在青川,和來探訪的北京詩人阿堅,作家狗子,杭州畫家丁丁會合。當時,阿堅和丁丁都剃了光頭,我沒剃,狗子也沒剃。不過,狗子讓理發師傅在他的頭上剃了兩個字:青川。
  這是不是明志呢?不知道。
在貴陽
  這是我第二次去貴陽。第一次是2006年,與遼大影視廣播學院的師生,從湘西入銅仁,再雷山、榕江,及至安順、遵義、赤水,最后回到貴陽,前后十八天,轉了大半個貴州。雖是車馬勞頓,卻很過癮。    
  這次是公干,時間寬松,飛來飛去,竊以為借機或可補上上次遺漏之地,如荔波、黎平。于是一下飛機,就興奮地給朋友發微信:貴陽確綠!朋友回:老地方等你!朋友即老二,大名薛永林,我中學時的一位同學,也是同學中不多的商人之一。記得2006年那次來貴陽,離開的前一晚,與老二見面,四個人喝了兩瓶茅臺,數瓶啤酒。那時,老二在這里經營著一家網吧,掙沒掙到錢我不知道,酒,是他從網吧的辦公室里直接拎到飯店的。
  打車到云巖區鹿沖關路交接口的銀通花園萬江七號驛站,老二站在路邊。他說,驛站是他與朋友合開的,那個網吧還干著。所謂驛站,就是酒店,或叫會所,不過今晚沒有茅臺,有茅臺鎮的窖酒。
  我說,我擅長啤酒。
  老二說入鄉隨俗吧哥們,這里都整白的。
  一桌子菜,什么泡椒牛亢腩、秘制豆豉鯽魚、砂鍋軟燒蕨菜、千緣雜燴、過橋排骨、醬爆梅肉丁、金菇肥牛卷、蒜香鱸魚等等不一而足。大廚一邊介紹著,我一邊流著口水。酒,是那種黃紙包裝不見名稱與標識且有些粗糙的灰白瓷瓶——的確不是茅臺。大廚用東北話說(他來過東北):這是薛總的私藏佳釀,不是茅臺勝似茅臺啊!我說,全國人民都在反腐倡廉,實行掃光政策,這么多菜豈不浪費?何況我感興趣的是那種腌臜小店特色小吃啊!老二說,吃不了打包。這些都是正宗的黔菜,晚上我帶你去那些臟街陋巷體驗生活。
  如你所料,這一回我們又喝高了。
  七年,我們才見上一次面,抗戰都快勝利了!老二說。我說,老家的同學都想你呢,再不見面就老了!于是,我們掏出手機給幾位要好的老同學打電話,有谷紅、六子、長輝,啰哩啰嗦,直到后來換了地方,打車去小吃一條街,又要了烤豆腐、牛肉粉,啤酒若干,至于吃喝多少,最后怎樣回到賓館的全然不知。好在有叫醒服務,次日早上沒耽擱差事。
  但,我嚴重感冒了。來時,沈陽還是零下二度,雖不是冰天雪地,卻也青黃不接。而此時此地,已然零上二十八度,街上隨處可見半袖短裙太陽鏡。
  躺在賓館的床上,百無聊賴。手頭的一本《山花》雜志,拿起又放下。電視機里正播著蘆山地震的實況報道,以及禽流感信息。想起北京大水,世界末日的恐慌,PM2.5及那些無數的霧霾天氣……別說荔波、黎平,就是馬爾代夫亦沒了興致,一步也不想動。可是先前卻不是這樣的啊!先前SARS那年,曾與友人單車騎行一百四十多公里回老家,2008年,汶川地震時在成都,之后深入災區采訪十余天,腳磨破了,衣服弄丟了,牙疼心痛,一路卻堅持下來。可如今,這是怎么了?
  夜里,老二微信:在他的驛站可以隨吃隨喝,簽字就可。他有時忙,不在站里。我回:明天閃人。
偷閑
  上小學時,家境貧寒,幾口人只有爸爸一人上班,為了生活,就要養雞養鴨,喂豬喂鵝。每星期三、六,上午上課,下午休息,我就和哥去挖野菜(星期天更是如此),一筐一筐背回家來,再坐在房檐下一菜板一菜板將其剁碎,這時,天就暗了下來,不但未能同鄰居小伙伴們玩耍,就是老師布置的作業也常常不能完成。如此,課本就要放在菜板的一旁,邊切菜邊窺視,不覺手就流出了血,染紅青青的菜葉。讀初中時,偏愛文科,厭煩理科,就偷偷地將小說詩歌之類的書籍套上數理化的封皮,堂而皇之地在課桌上看。自然,雕蟲小技瞞不過夫子的慧眼,幾次提問,笑料百出,最后同學們都學會數理化走遍天下了,自己還在所謂文學的蜀道上艱難爬行。
  在集體宿舍或辦公室里,迎來送往,說長道短,即使不必隱蔽地讀書閱報,終難以進入專心致志的境界。那么,我便練字,隨意拽過一張廢紙,蘇黃米蔡就袖著手踱著步走來。那邊沒完的海闊天空,這廂有禮地啊哈嘿呀。
  當然,我絕不是提倡課堂上溜號,工作中怠惰,這只是我個人誤入歧途或執著追求,不是一種經驗,只是一段往事。
  曾查成語詞典,有“忙里偷閑”句,典出宋·陳造《江湖長翁集》:“同陳宰董薄游靈山,宰云:‘吾輩可謂忙里偷閑,苦中作樂’。”士大夫寄情于山水,陶冶其性靈,附庸風雅,這是常事。但真正的閑(賢)者,也是免不了俗界的煩擾。有貴人游僧舍,酒酣,誦唐人詩云: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僧聞而笑之。貴人問僧何笑,僧曰:尊官得半日閑,老僧卻忙了三日。這是馮夢龍的妙筆。可見偷閑亦需要打假,古今一如。
  在現代鋼筋水泥的縫隙,在喧囂煩躁的空間,在青蚨迷醉的眼前,在人浮于事的左右,我們更需要永恒的對抗,從容的步伐。
  近日讀報,得知一位美籍華人作家當年攜筆浪跡天涯時,是在每日往返報社和住地的計程車上學會外語的,就是這一段短短的間隙使他后來獲得漢英文雙管齊下的美譽。這是偷閑的成功者。又如藏書家田濤,書法家李鐸,以及許許多多的文學藝術家,都是從業余起步而終有建樹的,只是人家善于偷閑恥于偷懶而已。
  我寫故我在。
  如果有一天,我有幸也能成為成功者,不幸作為聚光燈的焦點,那么我首先要重復先輩的一句話:我是把別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學習和工作上了。
  魯迅先生是偷閑模范。
1996年的冬天
  1996年的冬天,夜幕四合的時候,我的心也縮緊了。
  那間黃泥小屋同往年一樣,朝北的那扇小窗用塑料布封嚴,然后再罩上一條棉布簾子。早上十點鐘太陽照過來的時候,將其翻卷上去,下午三點鐘天空灰下去的時候,再將其放下來。灶間的鼓風機呼呼作響,用盡渾身氣力吹那爐蓋底下的煤。黑煙繚繞,水汽蒸騰。
  屋子逐漸暖了起來。妻開始焐被,哄孩子睡覺。炕頭里的母親倚墻坐著,披一件棉襖,胸前摞起兩個枕頭,雙手拄在上面。
  母親沒有睡意。她患了肺病,大把大把地吃藥,仍咳聲不斷。
  守在母親身邊,端水、服藥、接痰、捶背,已經一個多月了。這個時候,也正是我沒錢的日子,為了母親的病,我已經負了千余元的債。可母親的病仍沒有好轉。
  護理母親的日子里,我正讀著一本書,日本作家井上靖先生的《孔子》。書讀得很慢,甚至現在還沒有讀完。我的眼睛在書頁上徘徊,圣人的身影依稀浮現在眼前,還有那些大智大慧的學生們——
  魯哀公六年、陳泯公十三年。吳國投入全部軍隊,從四面八方向陳國發動進攻,局勢緊迫,刻不容緩,孔子不得不帶領弟子離開陳國,避往楚地。他們經過七天七夜的艱難跋涉,終于尋到一座毗鄰邊境地區的小村子。孔子一行已經被饑餓和疲勞折磨得有氣無力了,村子卻空無一人,找不到任何食物,他們只好躺在村頭的一口池塘邊。
  這時,孔子端坐在桐樹底下,聚精會神地彈撥樂器,琴聲悠揚動聽。
  突然,子路站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到孔子跟前,大聲問道:
  “君子亦有窮乎?”
  孔子停止了彈琴,把臉轉向了子路,說道:
  “君子固窮。”
  他的聲音洪亮有力,堅定不移,使大家吃了一驚。他又緊接著說:
  “小人窮斯濫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小人窮困的時候就會紊亂,不能自己約束自己,而君子就不會如此。)
  看到這里,不禁使我肅然起敬。我仿佛看見子路當時激動的樣子,他拉起子貢、顏回、大步地走出樹林,在陽光的照射下,張開雙臂,情不自禁地舞之蹈之……
  輕輕地將書合上,我走到母親身旁,把圍在她老人家身上的衣角又拉了拉。母親抬起頭,用蒼老迷茫的眼睛望著我,望著我。
  我別過頭去,淚水奪眶而出。
  冬日的風在窗外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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