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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8期《鴨綠江
 

掌聲

 
牛健哲
  煙霧累積了很久,讓這個原本不小的室內空間顯得逼仄起來。剛才安提洛會長也少見地吸了一只煙,現在無聲地坐在寬大莊重的桌子后,不大看旁邊和對面坐得不甚整齊的與會者,像費過口舌后在獨自休息,也像是在等待別人挺身發言。
伯納副會長覺得有責任緩解會場的沉悶,但顯然還沒準備好妥當的說辭。他先輕輕笑了笑,“我們可以放松點,奧伯倫先生還在他的系列旅程中,又不會明天就突然出現在觀眾席上。況且……”
  大家在等著被安慰,伯納邊在腦子里搜羅理由邊說:“況且我們所有人都休養了幾年,所以我們洛丁城的舞臺上不可能存在疲勞和厭倦什么的,不是嗎?余下問題就只是有沒有足夠的熟練和……技巧……”語音是逐漸收細減弱的。
  安提洛先生難掩失望地橫了他一眼,又用了點時間自我振作。“把剛才初步設想過的演出設計再討論一下。另外伯納副會長,這幾天請你把協會近幾年年會演出的節目表和開銷賬目開列出來,可以參考外地兄弟協會的財務記錄,我們要提前發給大家詳讀。誰知道奧伯倫先生或者他的隨從會不會隨便找個會員談話究根問底呢。眼下獲得一份信任要比從前難得多。”他甚至輕微地苦笑了一下。
  伯納點點頭,然后把臉轉向與會者們。這么多年來這是協會成員聚集得最齊全的一次,他召集時做了特別的強調。靠前的空間被讓給了老會員,其中幾個正在變換保持良久的坐姿,兩腿交疊已經讓他們的腹股溝溫度過高了。后面有些人在竊竊私語,包括會員普約爾和他來湊熱鬧的侄子。普約爾本來早已變得懶散,但今天不得不回答好奇的侄子的諸多問題,小伙子一直以叔叔的行當為榮,今天是他好不容易等來的大場面。
  副會長清了清嗓子喚回大家的注意力,“是啊。我想我們過去幾年的年會表演還是放在冬季好些,這樣寫會讓奧伯倫先生覺得今年我們特地為他把演出提前了。這些問題稍后再談,我們還是先把前面的節目敲定吧。”
  “呃——我在想,開場節目用鴿子好還是用別的什么好。”側面的內維爾說,“因為總該有一些鮮活的元素先聲奪人嘛。”同時他用手在空中畫圈,攪動著空氣。
  前列沒有人扭頭。伯納回答時也沒看著他,“可能剛才我們沒說清楚——開場節目是小弗格森先生的《美女與野獸》。”
  “老虎的確是很漂亮,只是作為開場戲,這個節目的亮點來得比較晚。”內維爾咕噥著說。一個身材完美的女孩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是小弗格森的表演助手,看樣子就是率先出場而后化身老虎的美女人選。
  人叢中,侄子持久的好奇心似乎已經激活了普約爾對一些事情的興趣,這次他主動壓低聲音解釋說:“小弗格森是洛丁城一代魔術宗師喬治·弗格森的學生,當然,也是他兒子。但據說小弗格森有一點正在克服的舞臺焦慮癥,我猜因此后面的主戲沒他的份。那個內維爾,舞臺感正相反,前些年我看過幾次他的拿手戲,見過他從道具里掏出各種小鳥。”
  安提洛會長對小弗格森說:“演出服裝和魔杖的事我們可說定了。如果喬治·弗格森先生當年的那套裝束有破損,我們會盡快復制一套。總之能讓奧伯倫先生感受到這種傳承很重要。他開始向協會注資的時候,喬治·弗格森先生是協會的臺柱之一。根據我近來的研究,贊助人撤資的重要原因,常常是被贊助團體面貌更迭,令人感到陌生。對了,助手的比基尼和臺風的模擬也很重要。”
  小弗格森和助手女孩點點頭。也許是眼神相接讓安提洛會長感到了某種微妙的不安,他輕微前傾了上身說:“到時開端是否順利就全看你們了,奧伯倫先生喜歡事情完美無誤。要事先選好最老實的老虎,還有最棒的馴獸師。小弗格森先生要控制好演出關鍵點的時機和籠子周圍的情況。如果女孩鉆進籠子里亮相時老虎發出聲音,奧伯倫先生也許就不會參加后臺晚餐了。”
  “但是老實的動物通常是和平庸的馴獸師配對。”角落里一個深棕色頭發的年輕人說,接著笑了兩聲。前面小弗格森的團隊正在放聲交流著什么,連普約爾他們也沒在意這句話。
  “奧伯倫先生不喜歡失誤。”安提洛會長邊說邊示意伯納副會長接續。
  “我們相信這一點。”伯納說,“奧伯倫先生時常更換掉出了差錯的下屬。雖然這兩年他們財政吃緊,但還是高薪聘用了許多精明嚴謹的人。更能警示我們的是尼德蘭地區的萊頓大學,他們的一個多米諾社團使用奧伯倫先生的贊助金,每年創造壯觀而樣式奇特的多米諾骨牌陣,曾經成功沖擊過世界紀錄,但去年他們的460萬塊骨牌表演失敗,當時奧伯倫先生就在直播現場。幾天之后贊助就被終止了。”伯納帶著信息傳遞者的優越感和隨之而來的憂慮,合上了一個寫滿東西的記事本。
  安提洛會長補充說:“然而這也說明財政緊縮并不是這次撤資風潮的主要原因——萊頓大學的項目資金對奧伯倫先生來說根本微不足道。可能他只是有點心緒不佳。一切仍取決于奧伯倫先生是否認可。”
  氣氛又嚴肅了幾分。接下來的幾個節目被連貫地討論了,在討巧的《美女與野獸》的對比下,其余的確都要復雜一些。但預先安排的表演者們大多流利地朗讀了手里的節目操作案本。深棕發色的年輕人所坐的位置光線暗淡,他似乎滑入了昏沉,連一個女孩問會長和副會長想喝點什么的聲音也把他嚇了一跳,頭從下沉的趨勢中拔了起來。
  “1953年,鮑比·舒爾茨,布魯塞爾。”他像說夢話似的吐出幾個詞。他醒神的同時聽到的發言是關于穿墻術節目的。由于會場正巧靜下來,這幾個聽起來不相干的詞格外刺耳,大家尋找著聲音來源,普約爾的侄子終于問及了這位魔術師的名字。安提洛會長剛剛正要開口說什么,卻被這樣冒犯了。
  “你還好吧,達倫先生?”伯納認清人之后問。“我們在討論年會演出。”
  認為達倫說了夢話的人笑了,室內一陣嗡嗡聲。
  “1953年,”達倫更清楚地說,“在布魯塞爾魔術節鮑比·舒爾茨第一次表演了現代版的穿墻術,并獲得賽會銀獎。”
  將要表演穿墻術的魔術師坐在資深會員的區域,他扭了頭,但認為遠遠無須扭到與達倫對視的角度。“我們的參考節目是2007年的一次城際匯演,而且——魔術因魔術師而異。”
  這話引起了短暫的掌聲,說話的魔術師頗有風度地結束了回應。
  “剛才我沒聽清楚——”達倫說,“這么說你們的節目不是像1953年那次那樣,先讓一個雞蛋穿墻,吊起觀眾胃口,然后再用移動的三折屏風和影子表現魔術師穿過墻壁的了?”
  這次那位魔術師頭部的動作輕微,根本算不上扭頭就恢復原位一動不動了。過了一會兒,他身邊的同伴對后排的達倫響亮地說:“你知道當天我們會做什么嗎?我們要對配樂舞蹈和臺上彩燈效果做的調設是你今天能領略得到的嗎?”
  “哇,你們還可以換換雞蛋的顏色,看慣了白皮雞蛋的觀眾肯定會鼓掌的。”達倫輕浮地笑了笑。
  會員們之間出現了小心的議論。本已消沉的內維爾認真地問既然考慮到舞臺效果,穿越的高潮完成后要不要有人變出一些鴿子放飛。
  安提洛會長不再隱忍了,鄭重地說:“各位,我們能不能讓會議回到達倫先生插話之前的軌道上?奧伯倫先生不是來聽我們聊天的。”
  伯納用指關節叩著桌角,示意關于下一個節目的陳述盡快開始。達倫索性從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本不算薄的書,搭在一條腿的膝蓋上讀了起來。另一處,普約爾又被侄子問到什么,他們叔侄與達倫不同,早已掌握了怎么使用不引人注意的聲調和對話姿態。
  “據我所知,達倫先生是一位因為不出名而受益的魔術師。他本來是另一個小城的人,有些不知情的人認為他來洛丁城是沖著奧伯倫先生每年對家鄉魔術協會甩下的這筆錢,可實際上達倫在原來的環境中混不下去了。聽說他在臺上出過幾次事故,時而卷進與助手甚至觀眾之間的糾紛,后來幾乎靠好說話的同行的接濟度日,但上臺演出是越來越難了。他遷移到洛丁城時聲稱自己會有漂亮的表現,不知怎么的,當時的老會長離任之前吸收了他,大概是名不見經傳掩蓋了他在別處的尷尬事。所以趁自己是無名小卒快去犯些錯誤吧——我是指,不會麻煩到我的那種錯誤。”
  普約爾的小伙子問:“可是他也是為了那幾個錢,對嗎?”
  “我不知道。你記著點,魔術師不會急著下定論。這一點不要看洛丁城的某些家伙。”普約爾用眼神掃過會場里幾乎所有人,他似乎又來了興致,“達倫像我們每個會員一樣幸運,享受著來自奧伯倫贊助款的生活津貼,他不用像從前那樣為了生活左右游說了。入會的最初兩年他沒得到參加年會表演的機會,后來到現在,大概有六七年光景吧,協會根本就沒有舉行年會,也少有什么像樣的交流活動,不動聲色地節省下來的贊助款一定相當可觀了。沒能有什么‘漂亮表現’的達倫想必意識到這件事了。他是不是為了錢我不清楚,事實是他每年都向協會申請研發新節目的大筆資費,盡管協會根本就沒有在這種名目下批準發放過一分錢,他還是執拗地年年遞交申請,甚至有時半年就要這樣做一次。”
  剛才去準備飲品的女孩端著托盤走進會議室,看著沒有明顯通路的人堆躑躅了一下。深棕色頭發的達倫轉頭看了她一會兒,盯著她手里的托盤或者與那臨近的胸部出了神。女孩后來選擇的正是一條經過達倫的路線。
  達倫像是想醒醒神,把手上的書夾在腋下,擅自從托盤里拿起一杯水。女孩愣了一下,說那是會長的。達倫看了看剩下的寥寥幾杯喝的,略顯尷尬地說:“噢,對不起,我以為人人有份呢。”便又把水杯放下。
  女孩不自然地笑了笑,穿過年齡不一的會員們,把水擺在安提洛會長的桌子上,并在他的示意下將幾杯咖啡或茶遞給前排的幾個元老魔術師和伯納副會長。小弗格森接過的那杯也許有點滿,手一抖,茶水漾出不少,弄濕了他的前襟。
  安提洛會長眼神落在小弗格森身上那片形狀詭異的水跡上,有片刻似乎思想進入了某種深邃的境界。
  “對不起,關于《美女與野獸》我好像忘了點什么東西要說,你們能不能再把節目簡單復述一遍?”
  意識到話題又回到自己的節目這里,小弗格森示意他的一個助手回答會長。
  “是這樣的:在后臺馴獸師用牛肉把老虎引入鐵籠的側夾層,豎起擋板,鐵籠入場。開場音樂里幾個女孩陪襯著比基尼美女繞著鐵籠舞蹈,小弗格森先生迎合一下,然后打開鐵籠讓比基尼美女進入。小弗格森先生在外面鎖上籠門,美女在籠內半臥亮相。伴舞的女孩們用布——我們最終決定用光澤極好的綢緞——遮起鐵籠,音樂變換,鐵籠被吊起三米高。籠里的美女鉆入下夾層藏好后打開側夾層擋板,老虎來到籠子中央。這時小弗格森先生在臺上舉起雙臂,同時爆竹炸響綢緞被伴舞女孩扯落,老虎出現。觀眾鼓掌。”
  安提洛會長表現出剛剛想起什么的樣子,“也就是說小弗格森先生舉起雙臂的時機是一個難點,要算好老虎被放出夾層而又沒有煩燥得弄出響動的時間點……我看能不能這樣——讓后臺引爆爆竹的人來把握炸響和敞開鐵籠的精確時間,小弗格森先生的一次舉臂動作改為多次連續重復的,像高潮迭起的那種感覺,這樣總能有一次與炸響時間差不多吻合……也不算什么大的改變,只是分擔一下魔術師的壓力,把節目出瑕疵的幾率再降低一點。”
  節目團隊成員們相互看看,小弗格森臉上逐漸露出贊賞之色,大家隨之輕松起來點頭稱道。
  玩弄切割的《痛苦之柜》節目開始討論之后,安提洛會長又插話,建議在《美女與野獸》節目的伴舞人員中安插一名有經驗的魔術師,替小弗格森鎖好鐵籠門,更好地確保老虎一直棲身籠中,“這樣小弗格森先生就能專心地表演了。”
  認為安排妥當之后,安提洛會長才拿起自己那杯水送到嘴邊,要慰勞喉嚨。抬起杯底,嘴唇卻仍是干燥的。安提洛會長又試了一次,還是沒能從看似七分滿、漾動著的杯子里得到一點滋潤。他一邊慢慢放下水杯,一邊不露聲色又別有意味地看著對面的一群魔術師,然后像已經不再口渴了那樣投入了下面的議程。
  許久之后,會議的話題才又回到壓軸節目上。此前就是在這個巨大的問題上,討論合乎情理地進入了僵局。候選節目包括安提洛會長的《光的化身》和安提洛會長的《炸彈逃生》,選出哪個不如另一個更合宜是讓人頭疼的。不過不懈的討論總會帶來線索。在多次翻弄那匯集著各渠道資料的記事本后,伯納注意到一些尚被冷落的信息,即奧伯倫先生很可能是一個掌聲的愛好者,他判斷成敗優劣的頭等證據或許就是這種噼噼啪啪的奇妙聲響。據說一次奧伯倫先生在一個大場合發言,在尾聲注意到有幾個聽眾在向里排傳遞著一支筆,便在含住了最后一句話不說,等所有人都閑出兩只手疑惑地望著他時,甚至接到筆的人意識到應該扔下它后,才高調地做了收尾。當時會場已經沒有什么理由不爆發出足量的掌聲了。
  有人涌起一種急切的尊重欲,建議請奧伯倫先生在壓軸節目中作為助手出場,并體面地耍一個易學的小戲法。親身參與總能讓行外人感到新奇,而且會給他博得掌聲的好機會。萊頓大學去年的多米諾骨牌陣里就有奧伯倫先生親自擺放的五枚骨牌。這建議一提出來就得到了會長和很多會員的認同,實施它的意義被不斷推高。伯納副會長因此滿面紅光,看似協會拿捏到了維護資金源的要點。隨即大家才被實際操作的問題搞得精疲力竭。
  安提洛會長漸漸動搖了對《光的化身》的期望,因為它變得不甚乖巧。經驗上說,籠罩舞臺大部的漆黑會抑制觀眾鼓掌的沖動,即使表演出彩也可能只引起臺下的驚嘆聲,與調動觀眾肢體促成鼓掌動作是兩回事。
  “節目開始是一團火光幻化成魔術師。”他還是決定讓大家給出一點意見,但他用“魔術師”代指了自己。“然后臺上閃爍的彩光逐漸被魔術師控制,并被魔術師推拉移動,開始具有實物的形態,變成明亮的飛鳥或者利劍……不行,內維爾先生。”
  安提洛會長及時抑止住已經張開了嘴的內維爾,在會員們輕微的笑聲中繼續介紹節目。
  達倫在閱讀間也笑了笑,他這次低聲對坐在身邊的人說:“1999年,丹尼斯·坎普,洛杉磯。德魯克斯模具和丙型熒光劑。”后者木訥地看了他一眼,便繼續認真地望向安提洛會長。達倫也似乎并不需要回應,重新讀起書來。
  關于奧伯倫先生作為參演助手的表演設計,幾個有提議的資深會員顯得富有經驗。但對怎樣改善《光的化身》這種節目的現場反響,乃至如何讓觀眾同時看清魔術師和奧伯倫先生的瓶頸問題,大家則以一片靜默回應。安提洛會長終于放棄了該節目。伯納幫忙整理節目案本時碰灑了桌面上的一杯水,剛才送飲品的女孩忙過來把水擦去,安提洛會長并無暇留意灑出的是那杯曾不肯流出的液體,開始專注于更能索取掌聲的《炸彈逃生》節目。
  “如果大家沒有別的想法,我們就要進行最后一個節目的討論了。”說話時安提洛會長兩眼不離他手上的材料,并翻到了對應的一頁。
  也許是因為這句話,或者是因達倫剛好完成了一段閱讀,他把書合上揚揚手說:“我有個想法——我們可以插入一個節目。”
  伯納副會長的臉色不加掩飾地難看起來。安提洛會長只能靠回椅背,示意達倫發言。
  “我想來個撲克游戲。”達倫站了起來,然后令人不敢相信地擠到了前面,亮出了一副撲克。有幾個人垂下下巴盯著他。伯納副會長提醒他今天不是表演日,欠起的屁股遲遲不甘心落下。
  “只是個簡單的演示,免得大家坐在下面犯困。”達倫邊說邊凌空洗著牌,語速極快。“首先我會請一個觀眾配合,表演一出簡單的猜牌。”他把那副牌交給近前的人,正是擬定表演穿墻術的魔術師,可他旁邊那個嗓門更大的同伴把牌接了過去。
  “好,請隨便洗牌。”達倫說。
  “不必了。”那同伴把牌揣進衣兜,從自己的一個小皮箱里拿出另一副撲克遞過去,“我這兒正巧有一副洗好的。”
  達倫與對方對視了一下,笑笑接過牌。“好吧。”他隨意將牌切起一疊,把一張梅花五亮給了眾人,“我沒有看到這張牌,而大家看清了,是吧。”
  他合攏兩疊撲克,要近處的另一個人反復洗牌,讓那張牌消匿形跡。然后他把牌亮開鋪上了安提洛會長的桌面,自己竟然坐上了桌角,凝神從紅黑間雜的弧形牌龍里尋找特別的一張,稍后搖搖頭,又把所有牌背反過去,抹成一排單調的淺藍色,俯下頭仿佛要改用嗅覺辨認。過程簡單,反而引起同行們的一點好奇,況且那是一副被換過的牌。
  很快達倫直起身,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推出桌面牌龍中的一張。
  “行了!到此為止吧!”大嗓門高聲喊道,他也站了起來,靠近達倫并面向眾人,“我看得很清楚,達倫先生的確沒機會做什么手腳,但他早就看了牌——他在把兩手的牌合攏時有意碼得不整齊,趁機偷看了那張牌的牌角。大家很難想到,因為這是五歲小孩子才會用的伎倆——我沒說錯吧,達倫先生?后來在桌面上,你只是扣牌之前記住了那張梅花五在牌龍里的位置而已。這樣表演能愚弄的人只有自己。”他毫無同情心地隨手翻開了那張達倫找出的撲克牌。
  不少人站起來看那張被仰摔在桌面上的牌,當然包括普約爾的侄子。大嗓門則無辜地面對著一張紅心九。
  “就是這樣。”給足大家時間探看,達倫跳下桌角,恢復了言語的輕快。“到時我會在更有噱頭的撲克把戲中成功一兩次,再這樣失敗一次。觀眾會像你們一樣失望,我也會表現出十足的尷尬和沮喪。信不信由你,我在臺上的表情控制是頂級水平的。”達倫摟了摟大嗓門的肩膀,像是要與他分享什么樂事。“我將難為情地宣布表演失敗了,并聲稱為了能走下舞臺,請求觀眾允許我唱一首歌,一首他們想聽到的任何歌曲……”
  “達倫先生,你到底在干什么?”安提洛會長已經很不高興了。
  “噓——到時我只要能讓觀眾安靜一小會兒就能完成節目。舞臺伴奏響起時,所有觀眾會發現,我要唱的正是他們每個人剛剛默想到的同一首歌曲……”達倫的眼睛亮晶晶的,含著一種恒定的力量,“怎么樣,很美妙吧?”
  達倫保留著笑容又問了一次。會員們漸次坐回原位,除了幾聲悶悶的笑和表達疲勞的嘆氣聲,許久沒有回答或者詰問的聲音。讓人重新整理了桌面之后,伯納借著這種氛圍很輕松地恢復了會議的秩序。普約爾看著達倫孤單地回到自己的位置,達倫頭腦里似乎回響著什么愉快的對話,把放在座位上那本書又放在腿上。斜斜的日光從窗子射進室內,那本書的封皮時而隨弱小的氣流微微顫動,上面的文字像是“光和聲的波動與感知閾限”或者近似的什么枯燥書名。
  經歷了一些干擾,最后一個節目《炸彈逃生》的討論開始了。安提洛會長剛剛的不快令他的發言更加嚴正。但對節目的熟悉使他放松下來。這是個穩妥的選擇,相較于《水箱逃脫》中冒窒息和顱壓躥升的風險,《炸彈逃生》的魔術師會舒服得多,實際上將在長引信剛剛被點燃時就悄然脫出枷鎖離開箱子,而后旁觀箱體爆破和觀眾驚嘩。而且安提洛會長和協會重要成員們對于節目的修改也形成了相對清晰的思路——魔術師,也就是安提洛會長,將不會從后臺暗暗跑到二樓側面的露臺展示夸張的移位,而會在炸響后從舞臺上空被緩緩放落,與點燃引信的助手搭著肩膀向觀眾致意,以免觀眾鼓掌時那位助手受到冷落。除非奧伯倫先生不愿上臺點火。
  目前的安排僅存的弱點就是觀眾看到本應粉身碎骨的魔術師時不需扭動脖子望向側面,驚訝感會有限一些而已,因而該想法成形并取得大家的認可并不困難。另外一點也只是安提洛會長脫身后需要在幕后跑得更快一些去踏上幕布上方的升降板,然后抑制氣喘擺好微笑。
  “無論如何,請所有參演者和臺下的會員記住,這是十幾年來奧伯倫先生第一次造訪洛丁城。”伯納副會長希望在會議結束前盡多強調這一點。
  “也被希望是最后一次,是嗎?”普約爾的侄子問普約爾,樣子已經有點老道有點慵懶了。
  “當然了。被多數人希望,包括舞臺管理員。現在那塊幕布上的灰塵恐怕已經讓它分量加倍了吧。”
  安提洛會長周到地提醒到時燈光要照顧到奧伯倫先生在臺下和臺上的具體位置。“大家會操勞一些,畢竟他是當天我們需要使之開心的惟一一個人。”他吁出一口氣,有結束意味地環視與會者們。
  “惟一一個人?”達倫說著,挺起了上身,“既然是這樣,我有一個新的想法……”
  安提洛會長的疲喪在眼仁深處流動。會員們不得不再次觀望達倫。
  普約爾用手蹭了蹭鼻翼,以掩飾他臉上的一點得意,讓侄子把耳朵湊過去。“我說過什么來著?達倫果然不是個安穩的人,對吧?我有朋友對他有所了解。”
  似乎達倫被腦子里正在生長的主意所搔癢,雖然這次沒有走上前去,他仍興奮地原地站了起來。
  “我是說,如果說奧布萊……”被幾乎所有人指正后,他還是情緒飽滿,“對不起——如果奧伯倫先生是惟一重要的人,我們為什么不讓他更開心一點?可能他已經很久沒盡情地做過什么了。我想我們可以讓他做主角,鉆進帶炸彈的箱子……”
  “達倫先生,你每天用奧伯倫先生的錢生活,現在你覺得讓他為你賣力表演才更公平是嗎?”伯納質問。
  “我打賭他從箱子里出來后……不會想到公平的問題……”達倫聲色并茂,魯莽地把大家拉進了他設想的情境。他所站立的位置顯得不那么偏狹了。
  照達倫的說法,他會為這個節目的新版本做一些前期準備,但不會麻煩別人。大家只要照常預備《炸彈逃生》的那些道具就可以了。當然,魔術師的服裝和綁縛身體的枷鎖要適合奧伯倫先生的身材。當天奧伯倫先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套上枷鎖,并遵循事先的指導環抱雙臂假裝被數條皮帶綁死,然后在助手們的陪襯下鉆進終將支離破碎的箱子。看到箱子里為他放好的助手服裝,奧伯倫先生會安下心來。被告知了這種節目的冗長歷史后誰還會過于緊張呢?
  安提洛會長將作為助手點燃箱子正面露出的長長的引信,它燃得不算快但火光四濺。隨便哪幾個女孩在周圍舞蹈都行。箱里的奧伯倫先生不會忘記他該用這段時間擺脫虛假的捆綁和枷鎖,并套上那套和箱外幾個助手穿的一模一樣的服裝,再拉開箱子背面隱蔽出口的插銷鉆出箱子,混入助手群,稍后與他們一起撤到后臺。至于怎樣從后臺邊脫掉助手服裝邊快速跑到二樓側面的露臺等待炸響后亮相,只需要幕后人員簡單的幫助即可。
  “也許奧伯倫先生會擔心如何打開箱子的出口,但我會向他發誓那絕對能被兩根手指弄妥,就像從煙盒里抽出一根香煙。”
  按照學會的技巧,奧伯倫先生會巧妙地解開一根皮帶,他干的配得上給自己的微笑。不給人愉悅的機會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是在解第二根或第三根皮帶時奧伯倫先生才會發現問題。只不過是一個鐵扣卡住了,人們會體諒一些小差池。上臺前他知道一名叫達倫的助手為了加固鐵扣的根部,把什么東西重新焊接了。他認得這個鐵扣……半分鐘之后,他會覺得引信燃燒的聲音越來越真切,而他自己的狀況也并非毫無改變,由于試過幾次用頭弄開插銷,他的汗水幾乎濕透了衣服。外面的強大音樂足夠掩蓋他的叫聲。好在他終會看見那個叫達倫的從外面破壞了暗門,打開箱子背面的出口。達倫向里看一眼后,會低吼著命令他馬上出來。但枷鎖和鐵扣又卡在出口的窄小邊沿。達倫將英雄式地當即扯開奧伯倫先生貼身的衣服,使他像蛻皮一樣光潔地從出口脫身,留在箱子里的衣物中軟質的內衣翻在外層。
  “這樣,奧伯倫先生回到舞臺的地板上,就以其本來的白花花的全貌面對臺下的觀眾,以及隨他而來的攝像機了……”
  “散會,散會!”伯納揮著手喊。可這時會員們似乎延長了耐心,沒有人率先起身離場。安提洛會長需要保持一如既往的風度,便示意伯納暫忍一時。
  普約爾的侄子笑著對叔叔說:“天哪,你居然告訴我你們的團體沒有多大意思。”
  “我有時會忘了達倫是我們的會員。”普約爾說,“不過這次他的想法也許不算太瘋狂,至少不會讓他像若干年前那樣被一個什么夫人起訴。為這種事告他,那個奧伯倫先生丟不起人。”
  達倫稍作喘息接著說:“不用擔心,觀眾看到的仍是一場魔術,雖然缺少創建。而奧伯倫先生也會感受到一場,另一場。”
  達倫選用的炸彈引信不僅長得招搖,而且尾端會燃燒得很慢,也許奧伯倫先生在臺上捂著胯間時會含住眼淚,發現觀眾只盯著箱子,從未被他的身體分神。無論如何,在闊大的舞臺上奧伯倫先生將不甚矯健地向后臺奔跑,多年來他或許很少擁有這樣明確的需求。助手達倫將就在他跑去的方向,看似出于補償,達倫會把一條絨布圍裙拋向奧伯倫先生,后者會艱難地選擇讓手暫時離開胯間去凌空抓接。但絨布圍裙與奧伯倫先生交疊一瞬,便將像未遇阻礙一樣落在他身后的地上。奧伯倫先生應該察覺到它或者自己像一團煙霧被對方穿越了。
  “……奧伯倫先生在那段時間是不存在的。在臺上各處的鏡面里都找不到他的映像。如果他事后好好查看從觀眾角度拍攝的節目錄像,就會相信觀眾只看到了一出平常而順利的‘炸彈逃生’表演,沒見到任何一個裸體肥佬。”
  在炸彈爆出巨響煙霧騰起的同時,奧伯倫先生倉促中會跌進一個浴缸,在濃密的沐浴泡沫里找回真實存在的感覺。兩個女孩將把浴缸推回舞臺中央,并告訴他表現得得意點。觀眾為他們眼中的變幻送上密集的掌聲,這多半會讓泡沫間懵懂的奧伯倫先生轉而相信自己真的完成了什么,將領一樣揮手回應。
  “這樣節目完成,奧伯倫先生也得到了他所喜歡的。”達倫說完,才換了一個站姿,等待著聽到些什么。
  “哇噢——”人群中普約爾的侄子發出了幼稚的聲音,缺少陪襯。
  確認過場面大體是安靜的,安提洛會長開了口:“達倫先生,我們將進行的是正式而隆重的魔術年會演出,顯然不適合插入什么惡作劇。”
  “但我腦子里的都是徹頭徹尾的魔術。”達倫直視著安提洛會長說。
  “讓我作為協會的操持者把事情說清楚,好嗎?達倫先生,不管你有多不在乎大家是否敬重你,接待奧伯倫先生的年會都同樣至關緊要,像其他所有人所認識到的那樣,牽涉協會的命運。我們剛才已經得出了結論,節目表已經敲定了。”安提洛會長的語氣不容置疑。
  達倫想了想,怪笑了出來,“敲定了?我還沒聽出我該做什么呢。”
  伯納替安提洛會長說:“你不在演員名單里。怎么不好好練習一下在臺下鼓掌呢?”
  “……那么我也不記得前幾年見過協會的年會,今年坐在臺下,我只能和奧伯倫先生聊聊我們的演出機會有多珍貴了。希望他想到的是生機勃勃的登臺競爭。”達倫仍然盯著安提洛會長。
  安提洛會長揉搓面部的同時閉起了眼睛,許久后重新睜開,平復了氣息對大家說:“達倫先生加入第五個節目,擔任有表演任務的助手。”
  主演第五個節目《笨拙服務生》的魔術師向身邊的人確認被提到的是不是他的節目。“笨拙服務生”安排在一個陰森的節目之后,試圖用滑稽讓觀眾輕松起來,好多小玩意兒都會被變成其他不合用的東西,比如某種蔬菜變成籃球、奶酪變成拖鞋。節目組還想去前排借用奧伯倫先生的帽子,以求更好的氛圍。
  安提洛會長接著說:“奧伯倫先生的帽子被變成花邊盤子后,達倫先生負責去交還給奧伯倫先生,并在交出之前把它變回帽子。如果奧伯倫先生身邊坐著一位女士的話,還要從帽子里變出一枝花。至于是由奧伯倫先生本人還是達倫先生把花送給女士,最好觀察奧伯倫先生的臉色行事。”看來最后一個安排終于做好了。
   “哦,不……”普約爾小聲說,就像看見一出戲劇里孩子們向巫師問了路。
  “什么?”達倫褪去了臉上的笑意,“要我去變出帽子和花?”
  “花只是備用的。請放心,為了演出的完美,協會會提供最便利的道具服裝和足夠的彩排機會。表演者只需要專心練習。”伯納告訴達倫。見安提洛會長起身準備離開了,他帶著更多權威宣布了散會。
  室內的人群終于向外蠕動了,小弗格森等魔術師帶著助手先后出了門。安提洛會長是從離他座位很近的小門走的,內維爾循著他的蹤跡,像是要追過去說什么。不管怎么說,小型鳥類至少不會惹人討厭吧。
  達倫幾乎還站在原地,似乎被身邊的人所阻礙,又像是在回味著什么。“好啊……”他自己咕噥,“好吧。”
  普約爾出門前看了達倫一眼。在走廊里,會員們拉大了間距。普約爾的侄子問:“最后一個問題——關于達倫以前的事,那個什么夫人為什么要起訴他?當時什么把她激怒了?”
  “當時她并不憤怒。這事的細情在洛丁城還沒傳開——達倫把她從前排請到臺上,讓她從在場所有人中找出妖孽。那位夫人一度覺得既幸運又刺激,聽從了達倫所有的指導。我不知道她搜尋的過程。總之在她回答達倫一句問話時,近處的觀眾都驚呼起來,有的還極力向后躲避,因為他們看見那位夫人嘴里動著的不是有教養的粉嫩舌頭,而是濃黑粗大又分叉的蛇信子。然后達倫說要幫助她,就拉住那條活潑的蛇信子,不斷向外扯……那位夫人昏厥前親眼看見達倫從她嘴里拉扯出一條一人多長的金環蛇,蛇身還沾滿自己的涎水。”
  “天哪,看來她需要多花一點時間來恢復開口指控別人的能力了。”
  “據說是幾周之后,但現場是立即就亂了。對了,剛才散會時你注意到達倫的樣子了嗎?我好像聞到了相同的熱鬧氣息,呵呵。”
  “……你是說達倫會利用這次表演的機會故技重施?”普約爾的侄子瞪出更多眼白,“真夠可怕的,你可別讓我錯過!”
  “故技重施倒不會,據我所知,達倫已經被禁止帶蛇登臺了。”這話讓小伙子一時脖頸松軟神情失望。兩人已經來到室外,吸入了涼爽的空氣。舞臺方向的光線使望過去的普約爾眼神活潑。“而且聽說他在臺上從來沒有做過重復的表演。這樣情況就會更有趣了,誰知道達倫到時到底會對奧伯倫先生做些什么呢!依脾性,他多半看膩了別人只是昏厥——可憐的安提洛會長,我打賭那時他一定會發現自己更喜歡達倫之前的所有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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