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首頁 > 作品 > 短篇小說 > 正文
原載于2019年9期《中國鐵路文藝》
 

趙紅看見了一朵云

 
馮 璇
  趙紅以疲憊的姿勢依在大石頭上,有風吹來,她知道,頭發一定亂蓬蓬的。還有身上的運動服,沾泥帶土的。雖然昨天才穿,可在地里勞作了一天了,身上說不定還有青玉米的味道、裁蒜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她有些后悔了,至少要洗個澡,換上姐姐送的真絲裙。姐姐給她的時候,她的手都不敢碰,那么飄,云朵一樣。她還怕手上的毛刺傷了它。沒人的時候她試過,那天她還把頭發綰起來。真是人靠衣馬靠鞍,鏡子里的女人頓時年輕了許多……可惜今生再沒機會穿它了。給金兒吧。想到那個離她千里萬里的女兒,她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  
  那就再還給姐姐,至少留個念想。
  都這時候了,還想到一條裙子。她嘲笑了自己。接著想到了老三,今年是他們結婚20周年,他說了,到時好好慶祝下。鄉下不比城里,沒那么多講究,何況他們的日子里從來沒有浪漫兩個字。老三能說出這話已經不易了。可是今早他們分開竟然是永訣,今生的夫妻緣分就到此了。從此,老三他就是光棍了。他會不會傻了?那個和他相好的寡婦,真能上門?家里的豬啊雞啊聽慣了她的吆喝,換了個人,變了個聲,它們會不會驚著?要是那寡婦不上門,苦的還是老三自己,他不會做飯,不會洗衣,幾天之后會不會像前院的柱子,蓬頭垢面衣衫不整,渾身上下老遠就飄出一股怪味,讓人一眼就知道是個跑腿子……他會時常想自己嗎?他會用什么樣的方式想?哭?不吃飯?抽煙?還有鄰居們,震驚?嘆息?不過幾天之就會平靜的,他們要弄莊稼,要劃拉著打工的信息,要蓋房要結婚要辦滿月……大小人都那么急吼吼的奔,沒時間為一個不相干的人惋惜。太陽照樣升,月亮照樣落,這世上多了誰少不一樣呢!
  藥性在發作,胃里像有把三棱刀,絞得她蜷縮成一團。她突然想起怎么就沒把老三的被褥洗下,他說不定哪天就去外地打長工了,一套干凈體面的行李代表著老婆臉面,她不允許被子有味。還有,家里的存款放在柜子里的小抽屜里,雖然沒有多少錢,畢竟也是應急用的。老三從來就不知道放在哪,還有密碼,金子的生日,他能不能猜到……還有前院的母親,她雖然癡呆了,可是一天不見她會沖著窗口望……望……尿不濕夠不夠?腦復康用完了?怎么不好好地做完這些再走呢?怎么就這么匆忙呢?
  兩行淚涌了出來,她坐不住了,她完全倒了下去,她看見了天,那么藍,幾朵白云飄著。小時她和姐在河里耍水,上岸曬陽時她曾經說過:要是能變成一朵云多好,那么自在……她看著看著,慢慢地覺得天黑了,像突然到來的夜晚。
  
  快來人啊——,死人了——賣水果的大嗓門響在傍晚,不一會,警車、救護車鳴叫,撕扯,原本沉靜的小村頓時充滿了慌張和虛弱。
  老三是接到鄰居電話趕回來的,他黑紅臉的臉上布滿悲傷,更多的是疑惑,這個中年男人怎么也想不到,早上離開時妻子還好好的。此刻那個倒在地上已經涼了的女人令他懷疑自己的眼睛,更有團棉絮噎堵在他心口。好半天,他終于緩上一口氣,他拉著趙紅的手:你說話啊,說話啊,為什么?我怎么你了……
  女兒剛剛考上了上海復旦,沒有饑荒、沒有愁煩、在家里說一不二的、鄰居羨慕嫉妒的趙紅,竟然就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四十歲的生命。
      
  青山綠水的臭驢頭村,趙家是個好戶,男人會木匠手藝,還會吹二胡,寫得一手好書法。一進入臘月,來趙家排隊求寫春聯的人帶著酒煙瓜子,還有討好的笑容。排行老二的趙紅打小就知道,別看這個家沒有男丁,兩個女兒一個賽一個的成績讓鄉鄰們羨慕不已。姐妹倆也預見了各自的未來:那就是雙雙考上理想的學校,最次也要在鄉里,當老師或醫生。每天騎著自行車,成為鄉鄰們羨慕的國家人。如果有可能,還會在大城市。一輩子臉曬不黑,背累不駝,永遠穿著干凈體面的衣裳。小小的趙紅是有優越感的。有優越感的人大多是仰臉看世界的。
  那年,剛剛過了15歲的她,個子像追了肥的青玉米,一個暑期竄出老高。要開學的時候,她和姐姐忙開了,洗書包,檢查作業。趙紅白天晚上露著期待,馬上要升到初中了,班主任是誰呢?課程緊不緊張?自己還會穩坐第一名?
  那天,沉寂許久的廣播喇叭突然響了,說江岸上有人落水了。廣播里還提醒說,外出沒回家人要相互找找。趙紅和姐姐母親都聽到了,誰也沒在意,或者說,誰也沒想到災難會那么兇猛地降臨。晚上,母親還做了好吃的蘇葉餅。她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她們喜歡在飯桌上說話,每天的飯桌仿佛是個臨時的小舞臺,特別和父親一起上桌的時候,小姐妹的成語故事,讀書見聞都要在飯桌上直播一遍。父親心滿意足的笑對她倆是一種有力地鼓勵。
  記得趙青說自己還有一年就高考了,一定要考到北京,到時領你們去看天安門。趙紅當時心里熱了下,心跳加快了,是掛歷上的那個天安門嗎?自己竟然能去那么遠的地方?坐汽車,坐火車……趙紅說,我最次也要考到省城,到時把爸媽都接去,過城里人的生活……多少年之后,趙紅還想,時間永遠停止在那天該多好。
  天剛剛亮,大門一陣急響,是后院的姨夫,他的臉色透著灰,他小心地瞅了下小姐倆,神情像是電影里接頭的特務。
  姐夫回來沒?
  沒,怎么啦?
  母親的聲音一如平常。
  姨夫進一步湊近了母親,低低地說了什么,母親爆叫了聲,像被什么重擊了下。然后母親披頭散發地跟姨夫跑了出去。母親不像村子里的女人,哪怕是下地勞作,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利利整整的,她不會頭不梳臉不洗的就出去見人。
  是不是爸出事了?趙青說完也跑了出去。姐姐跟母親一樣,腿不利落,更不迅速。正起床的趙紅看到了搖晃的母親和姐姐,她渾身打了個冷戰,或許是出于某種感應,她突然坐在門檻上哭了起來。
  15歲的趙紅怎么也不相信,聰明的父親怎么就不顧江水漫橋,怎么就會被巨浪掀入江底。她每每在夢中哭醒,都不由自主地這樣說。她抬眼看著窗外,漆黑一團。她聽到隔壁劃火柴的聲音。母親從那年夏天起,煙就伴著她。或許那是她打發夜的一種方式。還有身邊的姐姐,她在不停地輾轉……家中的三個女人都沒睡,她們都在黑暗里。趙家被人羨慕的體面戛然而止,孤兒寡母是趙家的又一種指代。
  趙紅擔憂的事終于來了。
  在距離她們開學前三天的時候,母親說,供不起倆,只能供一個人。你們自己商量著看,哪個下學?
  母親看了她一眼說,我知道你們學得都好,哪個下來都不情愿,可我這個當媽的沒法兒。
  姐姐帶著哭腔小聲說,我還有一年就高考了,我的成績老師都說最次也是東北大學……我只要上了大學,畢業后就幫你,你再回學校復讀……
  姐姐說著一把抓住趙紅的胳膊,像溺水的人在求救,仿佛小她三歲的妹妹趙紅渾身長滿稻草,她只要隨意地舍下一根,趙青就得救了。
  你開學才初中,離上大學還有漫長的路。再說你打小就長眼神能干活肯吃苦……母親的話沒有停頓,趙紅聽到這里明白了。
  她答應了,她不得不答應,一個15歲的孩子,在那個夏天,沒有能力說不。
  很快,她學會了扶犁,播種,割稻,打柴。起初,她的懷里一直揣著初中課本,她期盼著有一天再回到學校。她怕時間久了,自己被課堂、老師遠遠地甩下。她的書包放在地頭,歇息的時候她就翻開。甚至還用草棍在地上做數學題,原本油墨香的書本很快就舊了。有一天,她突然間看到了鏡子里一個陌生的“農婦”,只見那個人臉色黝黑,頭發枯黃,額頭和脖子上已經有了明顯的細紋,兩只手粗糙得像兩把小鐵耙。最讓她不敢直視的是那個人脊柱竟然有些彎曲,時刻重物在肩的樣子……她嚇得要死。禁不住捂著臉哭了起來。她才剛剛十六歲,這個樣子再回課堂,連她自己都無法接受……那天,她把書包塞滿了灶坑。
  從外屋進來的母親嗅到了異樣,趙紅說燒了些無用的東西。曾一度有著十足優越感的母親在遭遇丈夫突然離世之后,很快把頭低下來,那么徹底地低下來。看不見的前景的日子讓她整個人都變了,她時刻處于對金錢的危機和對生活恐慌之中。她還在夜里發出怪叫,令趙紅瑟瑟發抖。母親甚至會在天剛剛亮的時候就翻垃圾,并大大方方地把院子鋪滿了瓶瓶罐罐,她還去解卸鄰居杖子上的鐵絲。鄰居們容忍她的所作所為,眼里除了同情之外,還有一些鄙視,或許還有竊喜,以此來報復她以往目中無人的得意。趙紅感覺到了母親的異樣和周圍的敵對,因此她的每一鋤一鏟,都透著內心的狠,似乎要用這樣的方式來證明趙家的日子根本就不會倒。
  母親警覺地看了趙紅一眼,然后迅速地撅起屁股朝灶坑看,隨即發出了一聲慘叫,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惜。
  帶著煙的書包、本很快讓屋子里彌漫著嗆人的焦煳味。母親罵她是個敗家的,還說趙紅心里一直憋氣,故意用這種方式氣她。母親用兩腳使勁地踩著火苗,打開了她的苦命的訴狀:從嫁到趙家的那天起,她不爭氣的肚子,還有父親的狠,竟然自個兒躲清靜去了……伴著渾身的顫抖的咒罵, 母親隨手抓起身邊柴禾,敲打著,舞動著,一陣陣怪獸般的聲音令人趙紅毛骨悚然。
  在趙紅眼里,母親早就是一塊鐵了,生硬,堅冷。并不可靠近。對于一個從未下過地的女孩子,那些農具用起來并不得心應手,她從未從母親那里得到安慰和鼓勵,相反,依然要罵她笨,蠢。其實,趙紅知道母親更害怕的是她重返學校,怕她給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再剩陡增一份重擔。她燒這些東西一是讓自己徹底了斷上學的念頭,二是帶著反抗和報復的意味。
  她的頭挨了重重一拳。
  她回擊母親,我想燒就燒。
  母親的手再度抬起,并咬牙切齒地看著她,她認為母親的拳頭還會重重地落下,她預備著,可是沒有。那晚,母親臉青著,像吃藥一樣,把飯粒一顆顆送下。半夜里,她聽到母親低低地抽泣,極力壓抑的。趙紅終于也忍不住,她咬住被子,淚如泉涌。
  姐姐拿到通知書的那天,趙紅并不知道。要說她感覺異常的是姐姐拿出了一條她心儀已久的圍巾。之前她說曾無意說起過,鎮上的某某系著條好看的圍巾。
  這大夏天的,姐姐從哪弄來的?竟然和那個款式一模一樣……姐姐還拉著她的手,撫了下她額前的發。她和姐姐感情雖好,可是兩人的肢體上很少有親熱的舉動。姐姐的動作顯得那么生硬,笨拙。還有她的語言,透著缺鈣般的軟。這兩年姐姐反倒像家里的老幺,或者說像貴賓。只要她回來,飯桌上才能見到雞蛋,偶爾還有魚。否則她和母親的餐桌永遠是咸菜清湯。母親還會狠狠地夾一筷頭塞到趙青碗里,全然不顧她的感受。還不讓趙青下地,說磕了碰了反倒麻煩。任憑趙紅把腳下的石子踢得四下冒星,鐮刀揮得呼呼直響,明顯是帶著心里的風聲,而母親只能假裝看不見。
  趙紅那時就想,這要是考走了,將來就是城里的人,見過世面的城里人。每月拿著工資,到時母親還不一定怎么巴結她呢?
  有事就說,別整沒用的。
  趙紅推開姐姐的手。她已經預感到了。姐姐要用圍巾、小聲小語,換來她大學生活的順利或不被干擾。讓眼前這個小她三歲的妹妹即像牛一樣付出,又像狗一樣聽話。
  好半天,姐姐顯然是沒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最后用一句我幫你補習課,在她聽來怎么都是一句不切實際的安慰或嘲諷。
  那個暑期,姐姐顯得很小心,在她面前大氣不敢喘,包括母親。她們看她的臉色。她進出把門踢得山響,臉上帶著霜。她們能容忍,絕對能容忍一個十六歲女孩子對生活的發泄。只是她們都無法安慰她,因為語言在具體的現實面前,屁用不頂。
  姐姐要走的時候,她沒有送。姐姐無奈而又心疼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說,我以后會報答你的。
  這句話,終于讓她號啕……
      
  姐姐沒有失言,趙紅家里的貴重物品都是姐姐寄回來的。包括自己身上穿的也都是姐姐買的。還有那些高檔化妝品,都是成百上千的,她看著都心疼。趙紅沒有時間用,或者說是沒有心思用。她認為一個常年在地里勞作的農民,不需要那些東西。
      
  趙紅終于發現了母親的秘密,一直不出門的母親竟然在晚上出去,半夜歸來,而且帶著某種掩飾不住的喜悅。她以為是后院的老張頭。前些日子有人上門提親,趙紅的心掠過一絲悲愴,哪個人上門都不及父親。如果母親在父親離去時真的要選擇再嫁。那么自己早早下學就沒有絲毫意義了。
  她是從李老二頻頻上門討水喝發現端倪的。李老二喝完水后并沒有離開,而是大大方方地進了里屋。身高如孩童、常年在山上放牛、腦子有些短路的老光棍出入趙家竟然這么有底氣?他和母親小聲地說著什么,母親還笑出了聲,那聲音像把小刀一樣劃過她的胸腔。
  你來干啥?滾出去。
  母親和李老二顯然對突然竄出來的趙紅有些不知所措。母親囁嚅著,他……我渴了。
   渴了,河里有的是水!
   李老二看著母親,眼神里慌慌的。母親給他使了個眼色,他轉身走了。
  媽,你要是給我找這個的后爹,我真瞧不起你。
  母親聽了這話,沒有動怒,只冷笑著說,我和你一樣,瞧不起我自個兒,可日子要過下去……我干不動了,你也干不動了,我們需要找個幫手。
  那不至于找他吧,他缺心眼你不知道嗎?
  正是這樣才找他。精明的,咱對付不了。只有他,至少聽使喚……權當家里多個牲口,我看出來了,你也干不動了……
  趙紅聽了這話,把眼睛閉上,任憑淚水往下淌。
  的確,她實在是有些怕了。拉柴時車翻了,把她壓在柴堆里,她爬出來臉上全是血。姐姐含淚勸她說,腰挺得直能換來什么呢?日子哪能空出牌位來供奉尊嚴兩個字?
  很快,李老二上門了。
  趙紅實在無法忍受母親房間里的掩不住的呻吟和陣陣竊笑,那聲音足矣讓她整個人崩潰。
  她要離開這個家,越快越好。于是,她主動和王嬸說了自己的心思。王嬸家有哥五個。老三和她年齡相當。王嬸說家里拿不出彩禮,但我敢保證,我和老三一輩子會對你好。
  趙紅說我不要彩禮,只要我離開家就行。
  秋涼的時趙紅出嫁了,那年她剛剛20歲。第二年就有了金子。她很滿足了,因為王家老少都心疼她。
  天下當媽都愛自己的孩子,可沒見趙紅這么愛的。或許她把父愛和后來母愛的缺失都集中在了女兒身上了。她為了讓金子享有結實的愛,本來可以擁有二孩的她,不顧老三苦勸,主動放棄了。金子打小就聰明,學業上完全繼承了趙紅。轉眼上初中了,個子竄得跟趙紅一般高了。趙紅每天要親自騎車接送,風雨無阻。上高中就不同了,是遠在八十公里的縣城。她知道金子時間緊回不來,便每周去一次學校。包餃子,帶蒸肉。到了宿舍,便給金子洗衣服,惹得同學們背后對金子竊竊私語。
  金子曾當著同學的面斥責趙紅,她停止了動作,眼里閃現了驚詫、失落的樣子,眸子里的火焰唰地暗下去,接著她像找不到家的孩子,茫然四顧。但只是一瞬,她馬上繼續她母愛。
  轉眼金子就高考結束了,她回到了家里等待成績。趙紅和老三不敢問,只是小心翼翼地做好飯菜端到她房間,兩人便各自該干啥干啥。金子頭幾天不分黑白地睡,后來就不停地自言自語。趙紅的心懸吊著,生怕有什么意外。她曾偷偷看過金子在紙上劃拉的ABC,或許是回憶哪科選題的對錯。她理解金子的狀態,不停地安慰:別擔憂,最次也能上一本。
  金子拿眼瞪她,一本和一本能一樣嗎?我要是這次考得不理想,我再復讀一年。
  趙紅頓時呆住了:那我和你爸就得去賣血。這句話不由自主地從嘴里掉了出來。
  動不動就賣血,我姥一個寡婦,當年供我大姨也沒去賣血,你能不能用點別的?金子的眼乜斜著,那種輕視像一把利劍,扎得趙紅心顫。她沒把話題進行下去了,把飯菜又熱了下,磨身就下地了。
      
  金子中考就不理想,復讀了一年,最后考上了縣里最好的高中。這些年她和老三可累塌了。他們承包了十坰地,靠天吃飯。這兩年老天也不雨,到秋種子農藥都要賠進去。老三只好外出打零工。他一沒技術,二沒文化,只有去林場放木頭或到縣城做苦力。
  可是兩人都有盼頭,這十里八村的孩子,哪個也沒有金子成績好。上了高中的金子成績一直穩穩地排在前頭,這讓她和老三掩飾不住地驕傲。老三說,干一天活,一點也不累。趙紅說,我也是,就像地里有個金疙瘩在等著我,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可是,誰都看得出,這兩人真是見老,都還不到四十,白發和皺紋那么快速地包抄上來。
  金子半夜查到了自己的成績。這個結果遠遠超出她的估計。她沒告訴父母,或者是忘記了,只顧得和幾個要好的同學分享了。早上起來的時候,屋子里靜靜的。金子知道趙紅早就下地了。
  老天一直不下雨,眼瞅著玉米苗打蔫了,再不往地里放水春季的投入就打水漂了。正在地里放水的趙紅根本聽不到手機響。直到她想看看時間時,才看到未接到電話竟然已有11個,全是金子打來的。她的心跳加快,幾絲不安涌上心頭,趕緊返打。
  你的苞米是不是比我重要?我這么大事你都不關心,你這當媽的心也太大了。
  金子顯然是生氣了。
  是不是成績出來了,快告訴我,多少?
  不好。
  不好是多少,快告訴我……我馬上回家,咱不悲觀……咱有的機會……嘟嘟,那頭掛了。趙紅顧不上放水了,抬腿往家跑。眼瞅著到大門沒幾步了,可是怎么也挪不動步了,她呼吸緊張,臉色發青,她覺得自己要死了。
  她從窗口看到她金子不知在和誰通話,哇啦哇啦的聲音透著喜感,她的心這才稍稍歸位。
  趙紅好不容易把自己挪進屋,金子讓她猜成績。她說了幾個數金子都搖頭。
  超過600了?
  金子點頭,聽到這里趙紅終于控制不住,眼淚禁不住地流下來。
  老天真是公平,真是公平,趙紅不停地喃喃自語。630分,也就是說金子是小鎮有史以來第一個考這么高分的人,這個分數足矣補償了她當年輟學的遺憾。那幾天,她覺得眼前的一切一切都放著彩。老三也是,出來進去的嘴里哼著小曲。鄰居們紛紛來祝賀,還有正在上高中的家長不嫌路遠上門討教家長心得,趙紅活了這個年紀,第一次體會到了被尊敬的滋味,她黝黑的臉上時常掛著好看的笑容,細弱的身板像重新發芽的小樹,從頭到腳透著輕盈。她還時不時地照照鏡子,偶爾揪下幾根顯眼的白發。
  金子快要開學了,趙紅跟著興奮,她想借著送金子的機會看看大城市。可金子說什么也不讓她去送,還不任何東西,說到了上海隨時買。趙紅堅持要送的時候,金子說了一句話,讓她虛弱地倚在墻角,一動也不想動,仿佛渾身關節瞬間銹死。
  你這樣的根本不配到大城市,那是體面人呆的地方,你一個農村婦女就好好種你的地得了……
  金子一走,趙紅沒覺得輕松,開學時金子帶走一萬,學費不貴,可每個月怎么要那么高的消費,5000元竟然不夠。
  老三說那是上海,吃的用的一定比咱這貴幾倍。
  這樣的話在趙紅聽來,更增添了無形的焦慮,她怕金子手頭緊巴影響了學業。因此她終日像被狼追趕似的,每天充滿了狂奔的意味。他們結婚就沒有家底,這些年都是年吃年用,也沒攢下多少。現在每個月要抓撓夠5000塊,可有些為難她和老三。遇到沒有工可打,就得琢磨家里的豬、雞,它們并沒到出欄的時候,遇到給價的就趕緊出手。
  老三怕她上火,說要不給姐打個電話,咱借個十萬八萬的,到金子畢業的時候再慢慢還?
  不能借,借就等于跟她要。趙紅說她張不了這個口。蓋房,買家電,這些年姐沒少給咱。還有母親住院的費用都是姐一個人承擔的。
  母親前年得了腦萎縮,像孩子一樣離不開人。
  趙青每個月給固定給趙紅兩千元,說是她照顧媽的護理費。趙紅不要,趙青說雇別人也要花錢,雇你我還更放心。趙紅不敢想像,要是每月沒有這兩千元,她跟老三真的劃拉不出金子的費用。
  他們并不知道,上了大學的金子可不是那個一心低頭的學霸了,她要買蘋果手機,周末要去外灘,要和同鄉派對,請同室女生吃大餐……大學生活沒那么緊張了,她的體重一路飆升,她還要去健身房……別看她來自小地方,家庭條件是相當優越。這是金子給同學們的印象。她自然不會透露家里的真實情況,甚至對同學介紹說父母都是老師,家里只有她一個女兒。當然她拒絕和父母視頻、語音,也極少跟父母聯系,只有需要錢時,她會給趙紅留言,生硬的幾個字一發過來,常打得趙紅眼前發黑。
  寒假暑假,金子都沒回來,說機票太貴了,不回了。趙紅和老三雖然盼得兩眼發直,可在心里還為女兒懂事感到欣慰。
  再苦幾年,日子就熬到頭了。她這樣安慰自己不知多少次了。
      
  趙青接到電話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當老三把消息又重復了一遍,她覺得耳朵發出吱——的音。她立刻放下手頭的事情往老家趕。一路上,她的眼前全是趙紅滿腹委屈的樣子。如果趙紅有意外,一定是老三制造的。
  那年春節,趙青見趙紅滿腹心事,還說活著沒意思。在趙青的再三追問下,她說了實情。老三在外打工,和一個做飯的寡婦好了。
  趙青當時一怔。
  跟我到城里,不要這個家,受了這些年的累,過了幾天好日子?趙紅當即答應了。可真要到趙青領她走時,她卻在替老三辯解:畢竟沒證據,只是聽說,再說這個年紀正是貪女人的時候,又常年在外……沒個人疼……
  趙紅和老三是很恩愛的。老三出軌不過是偶爾偷腥。是不是老三又犯病了趙紅才選擇自殺?除此之外,趙青再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她的心越是焦急,路就越發地漫長。
  她終于看到了趙紅了,她的臉色泛著青,很痛苦的樣子。身上穿著她的運動服,連同腳上的鞋子,也是她不穿的。看到這里,她頓時悲從中來。苦命的妹妹……哭了一會,她站了起來,在人群里找到了老三,老三怯怯地叫了聲大姐。
  說清楚,她是怎么死的。說——
  喝藥——百草枯……老三拿出了剩下的半瓶藥。
  趙青掃了一眼,我要驗尸,給趙紅一個明白,或是給我們活人一個明白……她直視老三。老三囁嚅著。
  鄰居們一陣嘩然,人都死了,還開腸破肚……
  真是的,沒必要……
  趙紅,你要是有靈或有委屈就用其他方式告訴我,我不會讓你白死的。
  母親還是老樣子。當然也不知道趙紅出事了。依然分不清是眼前的人是趙青還是趙紅,她說餓,太餓了,要吃東西。趙青趕緊下廚。廚房很臟,也很亂。她知道,李老二能把生米做熟就已經很不錯了。她擼起袖子里外收拾了半天,又給母親換了內衣內褲,洗完的時候,她人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了。她能想像得到,趙紅下地勞作,瞅空就得來照顧母親,這兩年趙紅是怎么過來的,就是個鐵人也累趴下了。
  驗尸結果很快出來了,農藥過量致死。服毒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左右。也就是說,那時老三正在工地上。她問了鄰居,鄰居證實事發前并沒有和老三有過爭吵。
  老三一臉委屈說,你可以問問其他人,我給沒給她氣受?那天早上,她還給金子打了5000元……手機的顯示還和金子通了電話,你看……
  趙青接過妹妹的手機,蘋果5,當然是金子用過的。金子的奢侈令她這個當大姨的沒少指責。
  趙青翻看著,最后一個電話是打給金子的,通話20分鐘。
  金子知道嗎?
  不知道,她不要我告訴孩子。這是他最后給我的留言。
  老三舉著自己的手機給趙青看。
  我的事不要告訴金子……我要休息了……
  我當時看到這個信息,還以為是她腰病犯了,也沒往別處想,誰知……
  趙青思忖了下,用趙紅的手機給金子打了過去。
  我說不要給我打電話不要給我打電話,你又忘了,煩不煩啊——
  金子,我是大姨啊。
  啊,我在上晚自習呢!有事嗎?。
  啊,沒事,那就不打擾你了,注意休息啊,別熬夜。
  嗯,好。
  從金子平靜的語氣中斷定,她并不知道母親自殺,也就是說,她們連最后通話的也是很正常的。
  上海這么遠,就不讓孩子見趙紅了吧,趙紅這個樣子,孩子會難過的……
  趙青料理完妹妹的后事,特地請了周圍鄰居和幾個表親,叮囑他們這期間老三有什么反常的舉動一定要通知她。趙青走時拿走了趙紅的手機,她告訴老三想要留個紀念,其實是想從中發現點什么。她就是不甘心,孩子上了這么好的大學,苦日有盼頭了,趙紅怎么在這個時候毫無征兆地用這樣痛苦的方式結束自己。
  她要解開這個謎。
  趙青時常撫摸著手機,仿佛看到妹妹黝黑的臉。她不敢關機,更不敢停機。她希望趙紅的手機響起。手機是響過,無非是幾個錯打的電話,再就是幾條垃圾短信,趙青每天都要看看。手機里的通訊錄、短信微信等等,都被她一一地查看過,沒有一丁點讓人產生聯想的任何信息。老家那邊也說,老三還在外打工,也沒有什么反常的。
  日子不聲不響地過著,轉眼,趙紅要燒周年了。那天,趙青完全是無意識地翻著趙紅的手機,她無意間點到了工具,錄音。上面竟然停留著有幾條沒刪除的電話錄音,冥冥之中她的心頭一陣狂跳。第一條是和豬販子討價還價的,第二條是和鄰居相約趕集的。第三條是和金子的。
  趙青她聽著聽著突然間泣淚不止,當20分鐘的通話結束時,她沖著家的方向說:趙紅,我知道你為什么會死,我今天終于找到答案了……我知道,你絕望了……你心中的燈滅了……
  ……沒錢你生我,誰讓你們把日子過成這樣?我怎么有你們這樣的父母,你看看你們,一個比一個老,一個比一個土,連句像樣的話都不會說……
  金子,你別這樣跟媽說話,我和你爸就這么大能耐。俗話說兒不嫌母丑……
  得了得了,你那點水平還來教育我?我要和同學去旅行,卡里沒錢了。(金子的口氣那么生硬,還有不耐煩)
  我哪有那么多錢啊!這月剛剛給你打去啊!(趙紅的小聲小語,帶著哭腔)……
  又裝窮又裝窮,你對我怎么這么摳門?我都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你生的。我看我是撿的吧。
  金子,我和你爸這么辛苦你要體諒,咱可以不去的……我心臟不好。
  一提錢你就拿心臟不好來嚇我,有你這樣的媽我可真是前世作大惡了。你看我們同學,哪個像我這樣?我這時候不去見識見識還要等到什么時候?難道你讓我重復你嗎?一輩子窩囊透頂。
  金子,你這是往絕路上逼我們,我和你爸就差榨骨髓了……
  榨骨髓?你骨髓又值幾個錢?別那么夸張,我告訴你我就要去旅游想見世面你懂不懂?你看我同學的家長,一個個多像樣,多大方,哪個像我這樣天天跟像你們要小錢的……難道我是個要飯的嗎?
      ……
  跟著這樣的父母我就不能不是個要飯的了,當初你還搶著搶著要來學校,幸虧沒來,這要是來了,我這臉往哪擱……我告訴你趙紅,你聽著,畢了業我也不回去,那個破家我看夠了,你的嘴臉我看夠了,我將來就是畢了業我也不想回那個窮地方我更不想回家我要走得遠遠的離你們越遠越好權當你們沒生我。討厭死了……
  金子,金子……這話是你說的(語速很慢,聲音極小)……
  你耳朵沒病吧!你這上山下河那么歡實,一到這時就軟癱了……你記著啊,別動不動就來視頻,我沒時間看你,再說你這形象要讓同學看見我還活不活……
  金子的口氣是帶著激動和憤怒,連個停頓都沒有,或許壓根就不給趙紅喘息的機會。此刻的趙青已經氣得堆在沙發里:金子,你這個兇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
  不難想像趙紅的淚水一定會撲簌簌地落下的,別看她表面那么堅強,其實很她愛落淚的。何況金子的話任何當母親的聽來都是一枚枚重磅炮彈,瞬間會讓人絕望的。她能想像得出,趙紅撂下電話,一定是無力地坐在院子里,像從地里回來時那樣。最后她收尋到了角落里的農藥,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喝了下去,然后她來到小河邊。她喜歡小河,她總在河邊洗啊洗,有時她這個當姐的都心疼。對了,紅紅還一定看到了天,像小時那樣,追隨著云朵看啊看啊,最后說自己要是片云該多好……
    
  
編號: 遼ICP備05007754號 通訊地址: 遼寧作家網 沈陽市大東區小北關街31號 郵編:110041 電郵:[email protected]
新火巅峰新火巅峰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