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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5期《滿族文學》
 

羊群走過

 
楊家強
  一路上,我始終低著頭往谷里走。已是初夏,可谷底的冰尚未完全融化,腳稍一用力就能聽到冰面發出空空的響聲。曲折變幻的冰洞下有纖細的山溪在暗自流淌。此時的冰面已不再光滑,細碎凌亂的冰茬泛著雪一樣的微芒。盯久了,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幽暗模糊。我喜歡這樣的感覺,就像一個人躺在紅樺谷深處的樹影里浮想聯翩。
  紅樺谷的源頭有幾棵高大的老紅樺樹,據說谷中大片的紅樺林就是由這幾棵老紅樺樹繁衍的。聽老輩人說,這幾棵紅樺王是鎮谷的神樹,紅樺谷的人對這幾棵老樹都敬而遠之,以免沖撞神靈招引禍端。在這幾棵老紅樺樹間有片金黃色的沙灘,柔軟干凈的細沙,像小米粒一樣鋪在疏朗的樹蔭里,沙粒吸收了太陽的熱量,熱乎乎的,躺在上面真舒服,尤其是光著身子仰面朝天地躺著。
  此時,紅樺的葉子剛剛泛綠,還打著卷兒。有三只烏鴉在老紅樺樹的上方盤旋。烏鴉的叫聲粗獷直接赤裸,壓住了林中所有悠揚婉轉的鳥鳴。也許是我聽慣了的緣故,其實,烏鴉的叫聲并不難聽。它嗚啊嗚啊的大嗓門最接近人的聲音,但我不敢像它那樣率真、囂張、肆無忌憚地亂叫,我一直謹慎地忍著沒吭聲。盡管這里輕易不會有人來,我還是擔心不雅的怪聲不脛而走,讓我沒臉見人。可就在最后的暴發時刻,我實在無法控制那難言的感受,我的叫聲像是從曲折幽深的巖洞里突然蹦出,超常古怪刺耳。這一刻我的感官如靈魂出竅般異常靈銳,我突然覺察到旁邊的灌木叢里有異樣的聲音,像極渴的人,激烈喝水時喉嚨里發出的難以抑制的響聲,聲音很低,也很沉悶,壓抑得似在地下涌動。我微微側過臉,裝作若無其事地向灌木叢掃了一眼,濃密的灌木叢里很平靜。
  老紅樺樹的上空又飛來兩只烏鴉,五只烏鴉湊在一起叫得更歡了。我再次瞥向灌木叢,那兒的每片葉子都依著枝干紋絲不動。太靜了,竟然連只鳥都不肯來落一下腳兒。我突然起身沖進灌木叢,見劉溪瑩蹲在灌木叢里采山菜。她的筐籃里裝著一堆兒蔫巴巴的山野菜,像她的人一樣,軟了巴塌的沒一點兒生機。我沖著她的后背大聲問:“喂,啥時來的?”她像沒聽見一樣,無一絲反應。我湊到她身旁:“你家后山坡滿是山菜不采,大老遠跑這兒來采山菜?”她依然沒有反應。我用鞋尖頂了頂筐籃,不對勁啊,山野菜下面好像埋著什么東西,筐籃里的山野菜稀稀拉拉:“滿山遍野的山菜,你就采這幾棵?”她還是默不作聲。我蹲在她身邊,想伸手去撥拉筐籃里的山野菜,趁機看看里邊到底蓋著什么玩意兒。我的手剛伸進筐籃,她就一把將筐籃攬到懷里。她終于扭過臉兒,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又迅速扭過頭繼續采山菜。  
  這個劉溪瑩,自打去年她的男人張雨林放羊摔死后,她就跟丟了魂兒似的,眼睛直勾勾的,像個木頭人兒。倒是坡下她的那群羊吃得很歡實,這里的草雖長得好,但平時極少有人來這么遠的深谷里放羊。看樣子,這群貪吃的羊不會輕易走開,劉溪瑩一時半會兒也不能走,這讓我很掃興,也很無奈。
  我湊到她面前說:“我幫你采。”我想筐籃里采滿山菜也許她就走了。可是我看到她木頭一樣的面容漸漸活泛了,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了紅暈,紅暈越來越濃,燒得她的表情極不自然,她的腦門上還溢出了細密的汗珠兒。她的異常表現突然讓我反應過來,我低頭看到了自己光裸的下身,急忙轉身跑回老紅樺樹下,慌亂地撿起丟在沙灘上的衣褲穿好,再看灌木叢里的劉溪瑩,依然機械地在采山菜。我摸不準這個木頭人兒的心思。她要是把我的丑陋行為宣揚出去,我不知道以后咋面對村里人。
  我把滾燙的臉貼在老紅樺樹上。柔軟綿薄的褐色老紅樺樹皮,像翻卷的古書頁依附在樹干上。我一頁一頁地把它撕下來,扔到沙灘上。不一會兒,沙灘上就形成了一小塊樹皮地毯……
  “別扒!”我被突然的喊聲嚇得一激靈,忙回過頭,見劉溪瑩像個幽靈似的從灌木叢里探出半截身子,冰冷的表情像塊石頭,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剛才的喊聲是從她的嘴里發出來的。我繼續往下扒老紅樺樹皮。她又沖我喊道:“別扒!”這次她的臉上顯露出些許焦急的樣子。我眼睛盯著她,雙手依然執拗地扒著老紅樺樹皮。她有些慌了,雙手撥開灌木枝朝我沖過來。我不明白她的意圖。這時,她突然緊皺起眉頭停住了,身子像是被什么東西鉤住了。她弓著身子朝我喊:“山子,你快過來!”那語氣、神情皆不容置疑。
  我來到她近前,她邊挽起右褲腿邊說:“我的羊丟了。”我說:“羊丟了?還以為你被蛇咬了呢。”她挽好褲腿,抬起頭說:“跑丟一只小羊羔,你幫我看著這群羊,我趕緊去坡下找找。”我看見她的后腿肚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準是剛才喊我時被懸鉤子劃破的。懸鉤子生長在灌木叢里,通身長滿了鉤形刺,像魚鉤一樣,既鋒利又堅硬。看樣子劃得挺深,鮮紅的血不停地往外冒著。我說:“還是我去找吧。這幫羊認生,你一走,說不定全跑散了。”她說:“小心點兒。”我按著她手指的方向去找小羊羔。沒走出多遠,她又從后面追過來說:“別遠走,那會兒我還看見它跟在大羊屁股后面呢,剛剛不見了,應該就在附近。你到坡下找找看,看見就幫我趕過來,看不見你正好順道回家吧。”這會兒,劉溪瑩的話似乎漸漸多了,與以前那個劉溪瑩比判若兩人。以前紅樺谷的人都說劉溪瑩是玉,別的女人是石頭。現在這塊玉老也得不到滋潤也快變成石頭了。
  
  劉溪瑩和張雨林都是土生土長的紅樺谷人。他倆打小兒就好,長大后自然就到了一起。紅樺谷的人都說他倆是天生的一對兒。結婚那天,張雨林竟喝得爛醉如泥。晚上,我們一幫半大孩子去鬧洞房,張雨林卻躺在父母的房間里鼾聲如雷不肯醒來,我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到新房,告訴他入洞房了。他舞著雙手說,睡這么多年,睡膩了。氣得劉溪瑩哭笑不得。
  劉溪瑩比我大七八歲,以前我管她叫姐,嫁給張雨林以后我就改口管她叫嫂子。其實從哪頭兒論都無任何親戚可攀。只是覺得叫嫂子說話更隨便些。有一回,張雨林感冒了,劉溪瑩替張雨林放羊,我在山上玩,看見劉溪瑩自己在山坡上放羊,就湊過去說,嫂子我幫你放羊。她嘲笑我說,小屁孩兒,一肚子鬼心眼兒,叫嫂子能占到啥便宜?來來來讓我看看你那個縮頭縮腦的小蠶蛹露出頭兒沒?說著她突然上前就要扒我的褲子。嚇得我掉頭就跑。她在后面哈哈哈大笑。后來,只要我倆單獨碰面,她就假裝要扒我的褲子,那時我已十二三歲了,對男女之事已有些心思了,被她看穿,漲紅著臉跑開了。之后,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躲著她。不知從哪天起,她對我突然就嚴肅起來了,見了面也是一本正經地說話。她大概是意識到我逐漸長大了。
  劉溪瑩與張雨林結婚多年一直沒有孩子,聽說是劉溪瑩結婚前頻繁打胎和經常吃避孕藥造成的不生育,但倆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我在坡下找了個遍也未找到羊羔的影子,卻見一簇紫紅的野杜鵑開得正好,此時滿山的野杜鵑都已開敗,再難見到這樣耀眼的花了。而這簇野杜鵑偏偏長在了一塊橫臥的巨石棚里,在石棚的陰影里,光照稀少,花期竟遲了這么久。我哈腰鉆進石棚里,挑剛咧嘴兒的野杜鵑花骨朵兒折了幾枝。快回到羊群時,我發現有朵花已完全盛開,索性把它掐掉了。我不喜歡開得太猛的花,已然大開,隨即就會枯萎。
  我回到羊群近前,卻未見到劉溪瑩,她也許去找羊羔了。我繞過羊群朝老紅樺樹的方向走,我想接著扒老紅樺樹皮,我就要把它的皮扒光。穿過灌木叢我看見劉溪瑩竟躺在老紅樺樹下。她仰面躺在我之前扒下的老紅樺樹皮上,看樣子像是睡著了。我躡手躡腳湊到她身旁,我感到嗓子眼兒干得難受,我想咽點兒口水潤潤,可是我的嘴里干得一滴口水也沒擠出來。我舔了舔嘴唇,嘴唇也干癟得像曬透的蘿卜干兒。但我看見劉溪瑩的嘴唇卻異常紅潤,像鮮嫩的櫻桃。難道她剛剛吃過櫻桃?我聽到自己的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竟然和此前劉溪瑩在灌木叢里發出的聲音一樣。我的心一緊,渾身像纏滿了繩子。僵了一會兒,見劉溪瑩仍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我的身子又漸漸靈活了。
  就在我快要碰到她的嘴唇時,她突然睜開了眼睛,她的一只手輕輕擋在了我的嘴唇上:“別,別鬧。”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對著我的耳邊說的。
  劉溪瑩站起身,看了一眼身下的老紅樺樹皮說:“怪不得呢。”我說:“啥怪不得?”她說:“沒啥。”我踢了一腳老紅樺樹說:“我把它的皮全扒光,看它還怪不怪。”她沉著臉,把我拉到一邊說:“扒不得,你沒聽說嗎?人怕見面,樹怕扒皮。這千年老樹扒不得。”我說:“有啥怕的?早晚把它扒個精光。”她有些驚恐地說:“別不信邪。這地方確實有點怪。”隨即又不解地問:“咦?你咋又回來了?”我疑惑地看著她,她轉過臉去說:“你老看著我干啥?你沒順道回家?”我說:“回家?”她說:“哦哦,羊羔已經找到了。你回家吧。”我說:“我轉了一大圈,連個羊羔的影子也沒看到,這么快就找到了?哪只?”她朝羊群指了指:“那只。”我在羊群里看見好幾只小羊羔。我說:“到底哪只?”她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仰起臉兒,吃力地朝老紅樺樹頂上張望著,像是在尋找什么。我又問:“到底哪只?”她依然盯著延伸到高空里的老紅樺樹尖兒,似乎心不在焉地說:“最小那只。”我無心再去辨認那只最小的羊羔,我的目光跟著她在高空里轉來轉去。我猜不出她在高空里尋找什么,也不清楚此時她的心里在尋思著什么。終于,她轉過身,面對著羊群說:“那只,就是跪著吃奶的那只。”我沒有轉身去看吃奶的羊羔。我的目光從高空回落時,忽然看到了老紅樺樹下那束野杜鵑,它有些散亂地橫臥在老紅樺樹皮上,那正是劉溪瑩剛剛躺著的地方,我記不清是咋把它丟下的。我本來是想把它送給劉溪瑩的。據說女人都喜歡花。其實,我只是想把野杜鵑悄悄放在她身邊。可是,不知為啥,就在我俯身的剎那,我的嘴突然改變了方向……現在,我想把野杜鵑重新撿起來送給劉溪瑩,又怕引起她的反感。畢竟,她發現了我趁她睡覺時的不軌行為,且及時拒絕了我。
  “不知道那會兒它鉆哪去了,現在自己又回來了。”劉溪瑩邊朝羊群走邊說。我跟在她身后,象征性地朝羊群里掃了一眼。我說:“哦,真怪。”她說:“嗯,這地方真怪,迷惑人。躺在那里身子發軟。”盡管我倆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但她的話還是勾起我躺在老紅樺樹下難以抑制的那種莫名體驗。可是,這次卻被劉溪瑩給撞見了。我無法預料會造成什么倒霉的后果。
  走進灌木叢,劉溪瑩看著羊群說:“你回家吧。”我看了她一眼,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你回家吧。”她的眼睛依然盯著羊群,像是在和羊說話。我站在她旁邊,一聲不吭地看著她的側臉,直到她低下頭,用鞭桿兒戳著腳下的草叢,問:“山子,今年多大了?”我說:“十六。”我本來想說十八的,我知道十六與十八有著天壤之別。可是我擔心她知道我的準確年齡,反倒笑話我撒謊裝大。她說:“才十六呀?”緊接著她又安慰我道:“哦,也快成人了。”我說:“其實,已經成人了。”說完我感覺自己的臉忽地熱了起來。幸好她并沒有看我。她看著遠處的天邊,或者什么也沒看,低聲說:“成人就該遠走了,村子里的人越來越少了。”我說:“后年,后年我就能去城里打工了。掙了錢,我給你買最好看的衣裳。”她的臉似乎微微有了一絲笑意,但瞬間又恢復了冰冷麻木的表情:“你媽,一直沒信兒?”我說:“沒信兒。”她說:“一晃走好幾年了。”我說:“八年零十一天。”她說:“一年一年的可真快。你媽愛打扮,剛嫁過來時,村里人都說她浮,在山里呆不長。沒想到一呆就是十來年,大伙都以為她永遠不會走了,可后來她還是走了。說不定你去城里打工能遇到她。要是遇到了就給她買身好衣裳,好歹也是你媽。”我說:“也許認不出了,我都記不清她長啥模樣了。”她說:“這兩年你爸在城里打工一直沒回來?往回寄錢沒?”我說:“有兩三年沒寄了,以前寄過。”她說:“又找了一個?”我說:“聽我爺說是倒插門兒。給別人家拉幫套呢。”她嘆了口氣說:“聽說你去年考上高中了?”我低下頭沒有說話。她說:“那時被雨林鬧的啥心思也沒有,我半年后才聽說。其實,你爺要是和我說,我能幫你湊夠學費的,是借又不是白要。”我說:“因為雨林哥剛走,他沒好和你張口,可別人家全問遍了,最后還是沒張羅夠。他們都怕還不起。”她說:“嗯,上了高中就像上了賊船,從高中到大學也真是要不少錢呢。你爺奶這些年把你養大真不容易。以后打工掙了錢別忘了他們。”我說:“嗯,等我掙了錢就不用我爺奶再種地了,種地太累人,他們都老了,種不動了。”這時,劉溪瑩終于把目光轉向我說:“那你還不回去幫爺奶干活兒?”我說:“地里的活兒昨天剛忙完,現在閑著沒事兒。”她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朝前面一只不安分的公羊扔去。喝道:“回來!”那只羊看見飛石,驚得一跳,乖乖地跑回羊群里。她自言自語地說:“這草可真肥,咋吃也吃不敗呢。”我說:“總也沒人來這兒放羊。”她說:“沒見別人來?”我說:“沒有。”她說:“你常來?”我的臉一熱,忙扭過頭沒有搭話兒。她說:“你回家吧。”我說:“不回。”我轉身朝老紅樺樹跑去。在經過那束野杜鵑時,我使勁兒朝上面跺了一腳。我回頭看見那些花骨朵兒被我跺得多半兒陷進了沙土里。我胡亂地扒下老紅樺樹皮,扔到花骨朵兒上。我不知道她為啥老攆我回家,更猜不出她賴這兒不走到底想干啥。
  余光里,劉溪瑩急匆匆趕過來了。我雙眼盯著老紅樺樹皮,雙手扒得更狠了。想不到的是,這次劉溪瑩沒有喊叫,而是從背后緊緊把我抱住了,她貼在我的耳邊嚴厲地制止道:“別扒。”我邊掙脫邊說:“扒了能咋樣?”她認真地說:“要命。”我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嚇唬我?”她說:“真的。”我使勁扭著身子說:“你再攔我,我就扒光你。信不信?”她說:“別……別鬧,小……小屁孩兒。”這句以往她常掛在嘴邊嘲弄我的話,這次說得結結巴巴,聽著一點兒底氣都沒有,全沒了往日那股調侃的從容勁兒。我大著膽子回過頭看著她說:“你,還想不想看蠶蛹兒了?”她的臉騰地就紅了。
  “這么說你真的看到了。你偷看了我,你為啥要偷看我?”我猛地撕掉一塊樹皮質問道。
  “我……”她紅著臉,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你都看到啥了?”我追問道。
  “我……我沒想偷看,只是趕巧。”她低下頭說。
  “你偷看多久了?”我繼續追問。 
  “一眼。”
  “一眼?”
  “一眼。”
  “一眼看了多久?”
  “一眼,我就閉上了。”
  “一眼也是看了,你看到了,你偷看了我咋辦?”
  “我……”她低著頭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說:“除非……”她漲紅著臉,有些緊張地問:“除非啥?”我說:“除非,除非你讓我親一下嘴兒。”我感到她抱著我的雙手突然一緊。她說:“哦。”就在我快要親到嘴唇時,她突然向后退去:“等等,”她捂住自己的嘴說:“我的嘴太苦了,染上你,會苦一輩子的。你去給我采些櫻桃吧,吃完就不苦了……”我說:“真的?”她說:“真的。”我一路小跑去找野櫻桃,她在背后喊:“多采點兒!”又喊:“小心點兒!”
  我轉了半天也沒在附近找到野櫻桃,卻遇到了紫紅的桑粒兒。我摘了一菠蘿葉桑粒兒,邊急忙往回走邊想,桑粒兒比野櫻桃甜,她一定愛吃。
  我跑回劉溪瑩身后,看見被我扒掉皮的那棵老紅樺樹下多了一瓶白酒和一盒香煙。她癱坐在老紅樺樹下,雙手捂臉,肩頭一聳一聳地顫動著。我呆愣地站在她身后好一會兒,也未見她停下來。我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頭,慢慢地坐在她對面。她漸漸停止了抽搐,雙手依然捂著臉對我說:“你回來了?這么快?采到櫻桃了?”我把桑粒兒遞給她說:“桑粒兒比櫻桃甜。”她放下雙手,露出滿眼淚水:“我讓你采櫻桃的。”我說:“你吃吧,剛熟透的桑粒兒甜著呢,吃了嘴就不苦了。”我把桑粒兒放到她手上,起身快步離開老紅樺樹。沒走出多遠,聽到她說:“你別再找了,這附近根本沒有櫻桃。”我說我去看看羊,便徑直朝羊群走去。
  這時,就在不遠的坡下,嘩嘩啦啦沖過來一群羊,白嘩嘩的像月夜里的山洪一樣,直奔劉溪瑩這群羊而來。我和劉溪瑩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羊群驚呆了。我擔心兩伙羊要是摻了群糾纏到一起可就麻煩了。我跑到高崗上朝坡下喊:“別過來!別過來!”可是,坡下的放羊人像沒聽見一樣,根本不理會我的喊叫。兩群羊眨眼間就混合在了一起。放羊的人是鄰村的胡寡婦。她穿過灌木叢來到老紅樺樹下,從懷里掏出一瓶白酒和一盒香煙,同樣放在了那棵老紅樺樹下。而后,她旁若無人地走進羊群,揮著鞭子在羊群里啪啪啪地甩了一陣子。她的羊群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在她的指揮下齊刷刷地朝另一個山頭兒奔去。從她的突然出現到逐漸遠去,從容得像一陣風似的來去自如。這個半老太婆有點爺們氣,真夠野的。
  直到胡寡婦的羊群在對面的山頭兒安營扎寨,我才回過頭。劉溪瑩不知啥時已站在我身后。我說:“你倆經常在一起混群放羊?”她使勁沖我搖頭。我說:“這么說,以前……”沒等我把話說完,她就連連沖我點頭。我不解地皺起眉。她苦笑著突然問道:“我和她誰好看?”我向四周看了看,周圍除了我和劉溪瑩沒有別人,我說:“誰?”她朝對面山頭的胡寡婦努努嘴說:“她。”我還是有些不大明白,我說:“又老又丑的胡寡婦?”她說:“嗯,我和她誰好看?”我說:“你和這個老掉牙的丑貨有啥好比的?她無論哪方面都沒法和你比。”她指著老紅樺樹說:“去年的今天,就是這個時辰,雨林在這兒走的,一晃走一年了。他頭天晚上剛剛和我……可是就在這兒,就在這棵老紅樺樹下他倆……”我驚訝地問:“胡寡婦?”她點點頭。我說:“絕對不可能。”她說:“我親眼看到的。那天,不知為啥,我一個人在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憋悶得要死,就到谷里找他,順便想采點櫻桃,可是我一直尋到深谷里才看見羊群。到了近前我才看清,我家的羊群里竟多出好幾十只羊,原來是兩群羊在一起混著呢。她家的羊見到我這個陌生人有些慌亂。大概是羊的異常叫聲驚動了他倆。當我走到老紅樺樹下時,他倆正忙著穿衣裳,他倆身下鋪滿了老紅樺樹皮。他看見我扭頭就跑,頭也不回地跑到崖下去了……你知道嗎?后來我對著日歷推算,正好是十年前的這天,也是這個時辰,他帶我到這兒來玩,他扒了許多老紅樺樹皮,鋪在沙灘上。我倆躺在上面,滾來滾去鬧著玩兒,之前我倆在其它地方也經常這樣鬧著玩兒,可那次鬧著鬧著就……”她咬著嘴唇補充道:“那年我才十六歲。”我說:“這么巧?正好十年?”她說:“一天不差,我推算好幾遍了。”我說:“真蹊蹺,胡寡婦都快趕上雨林哥他媽的年歲了,他倆哪能到一起呢?”她說:“誰知道到底咋回事呢?他頭天晚上還……”
  太陽快落山時,我和劉溪瑩終于走出深谷。她說:“趁太陽還沒落山,我再放一會兒。你先回家吧。”我說:“一起回吧。”她說:“你先回吧。我順便再采點山菜,把筐籃采滿。”說著她便自顧采著山菜不再理我。我看見她腿肚子上的傷口已合攏了,血已漸凝固,只有中間的一小塊積血還透著鮮紅,像剛咧嘴兒的野杜鵑花骨朵兒,似開非開。
  快到村口時,羊群突然奔一片玉米地跑去,劉溪瑩急忙扔下筐籃去攔羊。我看見倒翻的筐籃里露出一束野杜鵑,全是尚未開放的花骨朵兒。野杜鵑的下面還有一袋紫紅的桑粒兒。我把野杜鵑和桑粒兒放到筐籃的最底層,像原來一樣,重新用山菜蓋好。
  我拎著一筐籃山菜趕到劉溪瑩近前。她接過筐籃,挎在胳膊上,騰出一只手撫摸著我的后腦勺說:“那地方,以后別再去了,迷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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