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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5期《滿族文學》
 

麥恩是條多情的狗

 
于永鐸
  又失手了。
  馬可就和老宋發生了爭執。馬可不想干了。老宋說馬可,你媽可是等著救命錢哪。這話,像條鞭子,抽得馬可直哆嗦,馬可立馬打蔫了。對面駛來一輛商務車,一直駛到懸崖邊才停下。馬可趕緊爬上大堤,老宋緊跟其后,越過濱海路,很快就靠上了商務車。馬可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亂哄哄的,仿佛胸腔中吊著一百顆心臟。商務車先搖動了幾下,接著就像抽風樣地搖開了。馬可悄悄摸到了門把手,打算突然拽開車門,電光石火間,把刀子架在對方的脖子上,或者其他什么部位。馬可不想傷人,訓練時,馬可曾經能把胳膊粗的小樹砍斷。馬可多次跟老宋說過,咱只圖財,咱絕不害命。老宋說,管他哪,不舍財就得舍命。
  石槽溝三面環山,一面朝著大海,懸崖下面有一片野地。野地的入口處很窄,小汽車勉強能開進去。以前,大潮的時候,海水一直能涌到懸崖下面。自從修了大堤,懸崖下面就成了孤島。也是從修了大堤開始,這塊偶然形成的孤島就成了時髦男女玩車震的地方。在馬可看來,這兒的唯一好處就是僻靜。老宋笑馬可沒有性愛經驗,除了僻靜,就沒看出一些浪漫情懷嗎?老宋還說,來這兒玩車震的都是有錢的主兒,都是要臉的主兒。老宋給馬可洗腦打氣,老宋讓馬可相信,打劫這些人絕對零風險。馬可就覺得有道理,即便沒有道理,馬可也得認為有道理。馬可缺錢,缺錢人的腦子是空的,是木的,是沒有分辨能力的。只要能搞到錢,老宋說什么,馬可都會深信不疑。
  這一晚,實在夠折騰的,前一輛車,從車窗縫里塞出兩張鈔票,馬可就憤怒地吼,打發要飯的嗎?車內突然傳來女人說話聲,是馬可?隨后是男人的惡嘟嘟的低吼,馬可,你他媽的想坐牢嗎?馬可就嚇得魂飛魄散,撒腿就朝大堤上跑,跑得那個快,風都追不上。老宋跟在后頭,老宋抻著脖子嚷,馬可你遇見鬼了嗎?越過大堤,馬可停下了,馬可喘吁吁地說,不是鬼,是隋處長。老宋說,隋處長又能怎樣?一句半截兒話,馬可就想明白了,對呀,隋處長又能怎樣?打劫的和玩車震的,到底誰怕誰?
  馬可一時驚嚇,恍惚了,馬可猜不出車里的女人是誰。馬可心有余悸,就央求著,算了,改日再來吧。老宋沉下臉來,老宋說馬可,你媽等著救命錢哪。馬可的腦袋就脹鼓了,馬可就覺得自己肩膀上頂著一個大豬頭,又沉又木。
  老宋讓馬可瞪起眼珠子,老宋讓馬可把胸脯挺起來,老宋讓馬可攥緊手中的砍刀。老宋啐著,吼著,嚷著。馬可也啐著,吼著,嚷著。馬可重新爬上了大堤,再看,隋處長的車早就跑遠了。老宋埋怨馬可關鍵時刻心軟,心軟,就做不了大事,心軟,就會失去很多機會。老宋的埋怨不是一點兒道理沒有,馬可也覺得可惜,如果心硬一些,把隋處長劫下來,讓他掏個十萬八萬,一切難題也就解決了。這些年,隋處長沒少撈錢。九月告訴馬可,隋處長的好處應該有你的份,你幫他出了那么多的力。九月堅持讓馬可找隋處長要回屬于自己的錢。馬可不要,硬挺著,馬可說得想得開,馬可說他想放長線,馬可說他想釣大魚。九月失望了,沒過幾天,九月就絕望了。分手的時候,九月說了兩句話,一句是:“馬可,你不像男人。”另一句:“馬可,在陳大權面前你就像一條狗。”陳大權是他們的老板,馬可不明白怎么就扯到老板的頭上了。改天,馬可就明白了,九月跟陳大權早就好上了。
  老宋對著車門喝道,拿錢!
  馬可一刀砍在車門上,馬可就喊,想想吧,臉面值錢,還是錢值錢?感覺有些繞舌,有些軟弱,馬可就又連砍了幾刀,直了嗓子吼,拿錢!拿錢!車里頭靜靜的,一點動靜都沒有,估計是嚇傻了。馬可又砍了一刀,車窗玻璃降下了一條縫,馬可就看見了一沓錢。老宋伸手抓住錢,太少!馬可顫了聲地說,不夠!車里沒動靜,慢慢地,又伸出一沓錢。老宋對馬可說,拿著。轉身撤了。馬可伸手的時候,錢又縮了回去,馬可就再次舉起刀,刀沒砍下,馬可就被一悶棍打倒了。
  
  陽光像一把金針,劈頭蓋臉地刺來,劈頭蓋臉地刺向馬可的眼睛。馬可捂住了眼睛,指縫里就露出了一條黑毛狗來。黑毛狗咆哮著,躥起又落下,如果沒有繩子勒著,肯定能撲上來,肯定能把馬可的靈魂咬碎。馬可蜷縮一團,驚叫著,本能地護住了腦袋。女子吆喝著,拽著繩子,控制著黑毛狗。馬可穩住了神,馬可的心都著火了,燒得他唇干舌焦,錢呢?錢呢?暈頭的馬可,記不起自己挨了一悶棒,他的思維還在接續剛剛搶劫的片子里。馬可一眼就看到了砍刀,馬可緊爬過去抓在手里。有了砍刀在手,馬可的膽量就大了,馬可就不怕黑毛狗了。馬可問,錢呢?我的錢呢?女子吆喝著,麥恩,乖,麥恩,乖。從馬可的身后轉過來一個男人,男人眼里蒙了一層冰。男人的臉上也蒙了一層冰。
  男人冷冷地說,柳佳琪,咱們走吧。
  馬可急著問,錢呢?我的錢呢?
  柳佳琪說,我們沒看見你的錢。
  男人冷冷地說,柳佳琪,別跟他廢話,咱們走!
  馬可伸出砍刀,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馬可想知道錢哪兒去了,除了眼前這兩個人,馬可不知道還能問誰去。男人抓住了馬可的手腕子,男人想奪下砍刀,馬可虛晃一拳,掙脫了男人。馬可揮刀就砍。砍刀挾著勁風下去,半途中突然翻轉,刀背朝下,刀鋒朝上,就砍在了男人的脖頸上。
  男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柳佳琪狂叫著,爸爸呀!
  黑毛狗一口就咬住了馬可的手腕,馬可就覺得耳畔發生了慘烈的大爆炸,馬可就覺得胸腔里也發生了慘烈的大爆炸。馬可的耳朵和胸腔里的一百顆心臟瞬間就被炸得血肉模糊。馬可直了聲地嚎叫,馬可感覺自己的嚎叫聲被大爆炸聲裹住了。黑毛狗像一條碩大的蛆蟲,纏住了馬可的胳膊。馬可拼命拽著胳膊,想從黑毛狗嘴里奪下他的手腕。男人爬起來,一把一把地摸著后腦勺,柳佳琪驚叫著,你沒死?男人說,可能沒死。柳佳琪回頭就喊,麥恩!麥恩!黑毛狗松了嘴,扔下馬可,跑到了柳佳琪的身邊。柳佳琪掐著黑毛狗的嘴巴,揉著黑毛狗的腦袋,柳佳琪微笑著,表現得柔情萬種。在馬可看來,柳佳琪分明是在獎勵著為她挺身而出的男人。黑毛狗搖著尾巴,很是享受這種獎賞,黑毛狗同時沒有忘記職責,黑毛狗盯緊了馬可。馬可顧不得手腕子疼,也盯緊了黑毛狗。男人踢了馬可一腳,男人的臉紅了,一直紅到脖子上,男人的臉上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你要打劫嗎?
  男人的話提醒了馬可,馬可俯身撿起砍刀,突然就指向了柳佳琪的臉。柳佳琪的臉很漂亮,猛一看,像古希臘的大理石雕像。
  馬可說,還我的錢!
  男人臉上的火焰突然就熄滅了,男人的臉色變得灰白。
  男人說,你要冷靜!你千萬要冷靜!
  柳佳琪低聲呼喚著,麥恩,麥恩啊!
  可憐的馬可又一次被黑毛狗咬住了手腕,黑毛狗的速度簡直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光影。馬可就聽到了腕骨碎裂的聲音,如同冰面開裂一般地響。馬可猛甩著胳膊,黑毛狗纏得更緊了,這回,馬可沒有太慌亂,這回,馬可有了決戰的勇氣。馬可突然用力,把砍刀朝天上扔去,趁機,砍刀就換了手。馬可揮刀砍去,刀子結結實實地砍在黑毛狗的脊背上。馬可就聽到轟地一聲響,比冰面開裂聲還要響一百倍。黑毛狗應聲摔在地上,連打了幾個滾兒,不動了。
  柳佳琪驚叫著,麥恩!麥恩!
  黑毛狗嘴里涌出了鮮血,黑毛狗抽搐著,黑毛狗牢牢地盯著馬可,馬可渾身冰涼,身上的熱氣就被這凌厲的目光吸干了。黑毛狗的腦袋歪向一邊,黑毛狗斷了氣。
  柳佳琪驚呼著,麥恩!麥恩!
  馬可就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殺的不是一條狗,很可能殺了一個人。這個人一定不是女人,這個人一定是個男人。馬可成了殺人罪犯。柳佳琪的哭聲,如一把鋒利的刀子,不停地戳向馬可。馬可很疼,又不能表達疼感,馬可目睹了柳佳琪的疼,馬可的疼跟柳佳琪的疼比,就顯得微不足道了。馬可不停地說服自己,死在刀下的不是人,更不是什么狗屁男人。死在刀下的只是一條兇猛的狗。如果不殺掉這條兇猛的狗,自己就會被咬死。馬可不想成為殺人罪犯,充其量只是殺狗罪犯。馬可想撿起砍刀,想繼續追問錢的去處。馬可伸出去的手就被男人狠狠地踩住了。
  男人說,你死定了!
  柳佳琪哭嚷著,你還我麥恩!
  在馬可聽來,柳佳琪還是讓還她的丈夫。如果這個想法成立,馬可依然還是殺人罪犯。柳佳琪的哭,和死了丈夫根本就沒有區別。馬可見過死了丈夫的女人是怎么哭的。男人碾著馬可的手,仿佛碾著一棵煙頭。馬可的手能感受到他體內奔涌而下的憤怒。男人不想說廢話,男人告訴馬可,麥恩是帶戶口的德國名犬,是花了兩百萬買的寶貝。
  男人說,你賠吧!
  男人說,你不賠錢,我就報警!
  馬可的疼感終于爆發了,不是傷口疼,是腦袋疼。腦袋里突然就擠滿了沙子,沙子又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吸去。馬可盼著快點吸去,吸去了,就會好受一些。馬可抱住了男人的腿,馬可就這么抱著,馬可忍著頭疼,馬可什么疼都能忍受。男人吼著,報警!報警!馬可求著,別報警,先別報警。男人說,你殺了麥恩,我讓你死在監獄里。
  叔,饒了我吧。
  叔,我媽是植物人。
  叔,我媽還躺在醫院里。
  叔,我要是被抓了,她就沒人管了。
  叔,我就一個媽媽,我不想她死。
  柳佳琪怔怔的聽,馬可突然就讀懂了她的眼神。馬可就朝柳佳琪哭訴,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醫院查,有一句假話,你們再把我送進監獄。這時的馬可,已經認為自己是殺了一個人的,而不是一條狗。
  柳佳琪瞪著馬可,柳佳琪低下頭又看著麥恩,那張臉,變了幾回顏色。
  男人說,管你真的假的,你這種人渣就得死在監獄里。
  柳佳琪說,他說他只有一個媽媽。
  柳佳琪說,我連一個都沒有。
  男人的身子微微抖著,電流樣地傳導到腳上,通過腳傳導到馬可的手上。馬可也跟著發抖,馬可是疼得渾身發抖。馬可的手腕子就要被踩斷了。男人撥了電話,吩咐人到中心醫院調查。柳佳琪提議先送馬可去打狂犬疫苗。男人不同意,男人不相信馬可的話,男人斷定馬可是罪犯。柳佳琪搖著男人的胳膊,讓他放掉馬可。柳佳琪不斷重復著一句話:他說他只有一個媽媽。
  男人終于抬起了腳,放過了馬可。
  馬可蹲下來,看著黑毛狗的眼睛,馬可心里頭怪怪的,難受,羞愧,懊惱,多種情緒交織在一起。馬可盼著黑毛狗能活回來,哪怕再來咬他一次都認了。馬可被柳佳琪的寬容感動得稀里嘩啦,馬可都要狠狠地抽自己幾個耳刮子了。將心比心,換做馬可是絕不會輕易放過兇手的。
  柳佳琪說,你得賠我的麥恩。
  馬可突然就亂了,這么一說,還是沒有放過他。馬可心急之下,脫口而出,我要是有錢賠你,還用出來打劫嗎?這話剛一出來,馬可就驚得合不上嘴了。馬可真的就抽了自己一個耳刮子。男人抓住了馬可話里的漏洞,男人說,你到底還是打劫的!馬可就癱軟了,連狡辯的力氣都沒了。馬可趴在地上給男人磕頭,馬可說,饒了我吧,我媽在醫院里等我救命哪。
  柳佳琪說,我不要你賠錢。
  柳佳琪說,你就替麥恩當一回狗吧。
  柳佳琪的話,像一顆子彈,擊中了馬可。馬可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柳佳琪的條件很簡單,只需馬可當一個月的狗。馬可就聽到了連串的天雷滾滾而來,在他的頭頂上炸響。馬可拍著草皮,在草地上打著滾兒,馬可拼盡全力嚎啕大哭。馬可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希望柳佳琪能發善心放過他。柳佳琪面無表情,柳佳琪很有耐心地看著馬可耍潑。在馬可的眼里,柳佳琪再也不是那個寬容的柳佳琪了。柳佳琪是魔獸。
  馬可說,放過我吧。
  馬可說,我從來就沒當過狗。
  柳佳琪說,誰一生下來就會當狗?
  柳佳琪說,不會就學唄。
  柳佳琪蹲下來,拍著馬可的肩膀,柳佳琪鼓勵馬可要有恒心,只要肯努力,只要肯用功,肯定能成為一條名犬。馬可就覺得天旋地轉,就覺得胸膛里燃起了大火,馬可就覺得從鼻子里往外冒煙。
  這一刻,馬可想起了九月。九月說他像條狗,果然就應驗了。
  九月的嘴真夠歹毒的。
  護士站里沒人,馬可緊走幾步,馬可想快速穿過去。剛拐個彎,就碰見了橫絲肉,橫絲肉低頭翻看著值班簿,就要擦肩而過了,橫絲肉忽然問,馬可,你怎么了?馬可苦笑著,貼著墻站住了。橫絲肉問,你被打劫了嗎?馬可就覺得脊梁骨往外冒冷氣。橫絲肉說,你衣服上怎么會有血呢?馬可說,讓車給撞的。橫絲肉拍了下值班簿,馬可嚇了一跳,還以為她又吵著要住院費了。橫絲肉被馬可的驚跳鬧笑了。橫絲肉告訴馬可他媽媽的生命體征平穩,只是能不能醒來還兩說。
  馬可的眼淚就迸了出來。
  橫絲肉看不得眼淚,就丟下馬可,急忙朝護士站那邊去了。
  媽媽什么都不知道,她光是睡。她不知道馬可出去打劫了,不知道馬可遇到麻煩了,更不知道馬可無法收場了。媽媽睡覺的成本實在太高,每天都要花掉幾千塊錢,她就是一架抽血的機器,每時每刻都在抽馬可身上的血。沒了錢,媽媽就得拔管子,就意味著隨時要咽氣。媽媽生命中的每一秒鐘都和錢掛上了鉤,媽媽是錢做的。
  一位穿著護工服的女子在給媽媽擦臉,馬可問,你確定沒搞錯嗎?護工說,你是馬可,她是你媽媽,沒錯吧?護工不明白馬可為什么要這么問她,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也不像是在侮辱誰的智商。護工就沒和他一般見識。護工來的時候,有人告訴她,只需要認準兩個條件:只要病人家屬叫馬可,只要馬可的媽媽是植物人就OK。護工OK了,馬可卻無法OK。馬可希望護工能理解,這確實是一個讓人撓頭的意外。
  馬可說,恐怕我付不起你的工資。
  護工說,你都交了兩萬塊錢定金,還扯什么付得起付不起。
  馬可就暈了,馬可懷疑自己陷入了一個夢里,還懷疑自己很不小心地從一個夢里跌落到另一個夢里。殺了麥恩,是噩夢,護工上門,是美夢,噩夢與美夢交集,讓馬可不知所措。有人居然替他交了兩萬塊錢,會是誰呢?現實里是不會有這種人的,夢里也許有,如果夢里可以選擇,馬可希望是九月。雖然馬可清楚,絕不會是九月!九月十足的摳門,九月把錢看得比命都重要。九月讓馬可心躁,九月在馬可的胸中奔走喧鬧。馬可離開了監護室,馬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想把九月從心里頭攆出去。路過護士站,橫絲肉一把就揪住了他,橫絲肉的眼珠子都要鼓出來了。馬可緊張到了極限,都要給她下跪了,馬可極其羞愧地解釋著,住院押金還得再等一等。橫絲肉的眼睛就瞇成了一條縫兒,橫絲肉難得地開懷大笑,橫絲肉的臉上橫出了長長的一道肉線。
  橫絲肉說,張副院長幫你交錢了。
  橫絲肉說,馬可,你到底是誰?
  馬可傻呵呵地望著橫絲肉,馬可徹底地暈頭轉向了。馬可也想問一問,自己到底是誰?張副院長替他交上五萬塊錢押金,張副院長是慈善家嗎?馬可不得而知。張副院長的目的是什么呢?馬可還是不得而知。馬可的頭暈得厲害,馬可的頭就像落水的葫蘆,隨波逐流。馬可已經不被這個世界所需要了,馬可成了一個廢物,一個只會產生夢的廢物。
  馬可的前途被一個接著一個的夢占據了。
  這些個夢,都是一條條滑膩的魚。
  馬可既是行者,又是觀者,馬可既是夢,又是躍出水面的魚。
  九月不需要他了,陳大權不需要他了,連昏睡不醒的媽媽都以為可以不需要他了。馬可被一種看不見的繩索捆綁了雙手,馬可想掙脫開,馬可使出了渾身的力道,還是動彈不得。馬可什么都做不成,感覺有一雙手在推著他走,朝著不可預知的地方走。馬可擔心隨時還會一腳踏空,跌到他無法預知的地方。馬可的腸子咕咕地叫,馬可的腸子里面養了一群饑餓的雞,這群雞一點都不憐惜主人,主人已經身無分文,主人還欠著老大一筆債。這群雞只會添亂,只會催著要吃要喝。馬可坐在臺階上,想了好久,馬可決定向雞們投降,決定向自己投降,決定向母親投降。馬可攔住了路人,請他幫忙打個電話。路人撥通了電話,將電話遞給了馬可。
  馬可嘟囔著,我是馬可。
  柳忠華嘟囔著,哪個馬可?
  馬可嘟囔著,殺了你家黑毛狗的馬可。
  柳忠華抬高了嗓門,你到底是誰?
  馬可抬高了嗓門,我是你家的狗!
  柳佳琪趴在欄桿上,朝馬可勾著手指頭,麥恩,你來。馬可指著鼻子,愣怔地問,跟我說話嗎?從柳佳琪的表情看,馬可這話問得實在愚蠢。馬可霎時就明白了,從這一刻開始,他就成了麥恩,成了那條沒得好死的黑毛狗。這是雙方約定的,是不可以改變的。柳佳琪扔下來一團東西,落在馬可肩膀上,又飄到馬可的腳下。柳佳琪示意馬可將這團東西戴在臉上。
  馬可問,這是什么?
  柳佳琪說,狗臉兒。
  馬可驚懼,馬可尖叫著,你想干什么?
  柳佳琪說,不戴狗臉兒,你就不是麥恩。
  馬可一腳踢開了狗臉兒,柳忠華撿起狗臉兒,遞給馬可。柳忠華的表情是嚴肅的,好像突然遇到了一股寒流,柳忠華的臉上又結了一層冰。馬可即便再愚鈍,也能看清楚,面前只有兩條路,要么當狗,要么賠錢。底牌就貼在柳忠華的額頭上,馬可隨時都可以看到。馬可抗議著,你們憑什么侮辱人?馬可的語氣里透著委屈和憤懣,馬可的腦子里頻閃著幾個銀色的大字:士可殺不可辱。柳忠華猛拍了一下茶幾,如同拍在了馬可的腦袋上。柳忠華厲聲喝道,就憑你持刀打劫,就憑你殺了麥恩,我就可以把你送進監獄!馬可的腦子里就現出監獄的模樣,馬可就矮了三分。馬可接過狗臉兒,左看右看,馬可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馬可說,我就當一個月的狗。
  柳佳琪走下樓梯,朝著馬可鼓掌。柳佳琪說,一個月以后,他們就去德國定居。“到那時,你就是一條可憐的流浪狗。”柳佳琪的語調很澀,很濕,像是一張網,把馬可罩住了。馬可的眼前真的就出現了一條流浪狗,一條流浪貓,還有一條被網住了的流浪魚。
  馬可心里頭說,認了吧,扮狗總比蹲監獄強。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馬可戴上狗臉兒,扣上了扣子,馬可看不到自己的模樣,卻突然有了要匍匐在地的念頭。馬可被突然出現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麥恩,你還活著?柳佳琪捧起了馬克的腦袋,朝馬可的嘴巴吻了過來。馬可閃了一下,狗嘴就碰疼了柳佳琪。柳佳琪捂著嘴,半天沒出聲。柳忠華冷笑著,醒醒吧,他不是狗。柳佳琪突然叫了一聲,沒錯,是叫了一聲。馬可聽得清清楚楚的,接著,柳佳琪就發出了一長串的狗叫聲。柳忠華連連告饒,是狗,他是狗。柳佳琪的情緒平復了,柳佳琪扔出一塊塑料骨頭,馬可就真的跑了過去,用嘴叼了回來。柳佳琪露出了笑容,柳佳琪揉著馬可的腦袋,捏著狗鼻子。馬可第一次見到她的笑容,馬可瞬間就被柳佳琪的笑容迷住了。柳佳琪笑著的時候,是另一個樣子的,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人。柳佳琪的笑容感染了馬可,馬可頓覺心性蕩漾,頓覺身輕如燕。柳佳琪從馬可的嘴里取出骨頭玩具,扔得更遠一些。馬可迅速跑了過去,馬可不小心碰到了茶幾角,馬可摔倒了,馬可忍著疼,趴在地板上,用嘴叼起骨頭,忍著疼爬了回來。柳佳琪摟著馬可的腦袋,揉著馬可的腦袋,柳佳琪咯咯地笑出了聲。笑著的時候,柳佳琪變得爽朗了。馬可瞬間變得輕盈,也變得爽朗了。馬可的屁股后頭長出了一根尾巴,馬可居然搖起了尾巴,馬可感覺自己搖得像模像樣。柳佳琪跑上樓去,扶著欄桿,朝馬可招手。馬可三步并成兩步,爬了上去。
  衣柜旁邊蹲著一條狗,仔細看,是麥恩。床頭上方是一幅柳佳琪和麥恩的合影,比真人還要大一些。麥恩威風凜凜,露出了半截牙齒,那神態讓人熟悉,就差佩上一把東洋刀了。馬可挑釁樣地齜了齜牙,麥恩突然就撲過來,馬可慌忙退了幾步。馬可有些恍惚,照片上的麥恩沒了,只剩下柳佳琪一個人,淡淡地凝視,淡淡地憂傷。麥恩哪兒去了呢?
  嗞!嗞!
  馬可聽懂了,這是在喚他。馬可迎著柳佳琪的目光,伏在她的面前。柳佳琪一只手擎著腦袋,另一只手摸著狗臉兒。
  你很難過,是嗎?柳佳琪把手指頭放在狗嘴里,馬可的嘴唇就觸到了她的手指頭,心里頭的委屈,就被擋回了。柳佳琪看著屋頂發呆。柳佳琪的手指頭在狗嘴里游來蕩去。柳佳琪一定是在想著心事。馬可輕咬了一下,然后,就真的像寵物狗那樣,含著柳佳琪的手指頭玩了。柳佳琪突然坐了起來,柳佳琪從馬可的嘴里抽出了手指頭,她皺著眉頭,手指頭在馬可的衣服上抹了又抹。馬可的臉上就著火了,連帶著頭發都著火了,死吧死吧,這就要死了,羞也羞死了。
  柳佳琪重新躺下,依舊看著屋頂發呆。馬可蹲在床角,馬可真想再抽自己幾個耳刮子。走進一個人,躡手躡腳地,輕聲說,海明給琪格格請安了。海明抓住了柳佳琪的手,抓得緊緊的,海明將柳佳琪的手按在了他的臉上,陶醉地蹭著。
  柳佳琪說,麥恩,快把他趕出去。
  海明說,我還怕一條死狗?
  馬可伸手就拽住了海明的衣服領子,馬可將海明晃了個趔趄。海明猝不及防,嚇得哇哇大叫。柳佳琪都笑噴了。海明問馬可是誰?馬可說他是馬可。柳佳琪停了笑,柳佳琪急著說,他不是馬可。馬可就怔住了。海明就直吼吼地問,你到底是誰?柳佳琪嚴厲地說:他是麥恩!
  柳佳琪逼著馬可自己說。
  馬可說,我是麥恩。
  馬可睜開了眼睛,馬可看到了一張漂亮的臉。馬可以為還在夢里,夢里,他也是見到了這張臉。馬可有些羞澀,有些不敢直視。柳佳琪的臉突然就變冷了,變得不那么漂亮了。柳佳琪說,咱們遛遛吧。柳佳琪拿出拴狗繩,朝馬可的脖子上套。馬可嚇得爬起來就朝外跑。
  柳佳琪喊,麥恩,你站住!
  馬可站住了,氣哼哼地瞪著柳佳琪。柳佳琪說,麥恩,我可以不給你拴繩,你得保證,不能四下亂跑。馬可氣哼哼地昂著腦袋,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柳佳琪一定要遛狗的,而且,還要像往日一樣的方式遛狗。柳佳琪一定要讓馬可懂得,遛狗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柳忠華也要遛狗的,遛狗也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父女倆的意志是不可改變的。馬可如果不配合,就意味著單方面毀約,柳忠華就會考慮將馬可送到監獄去。
  馬可萬萬沒有想到,柳忠華把他帶到了石槽溝,柳忠華要在石槽溝一帶遛馬可。馬可突然就想到了麥恩,仿佛麥恩的魂靈附體了,麥恩的靈魂碩大無比,將馬可的腦袋塞得滿滿的。馬可有些慌亂,緊傍著柳佳琪,只有緊傍著柳佳琪才是安全的。馬可總覺得腦后有股怪異的風聲,馬可總覺得自己處境極端危險。馬可在草叢中找到了一根棒球棍,馬可的耳畔刮起了七級大風。棒球棍上黏著血和頭發,馬可確認這根棒球棍是打昏他的兇器。
  柳忠華接過棒球棍,翻來覆去地看,還一眼一眼地看著馬可。馬可說,這是證據。柳忠華嗤笑了幾聲,挑釁樣地問,你敢拿去報案嗎?你敢拿去查DNA嗎?馬可就泄氣了,馬可還真不敢。
  報警就等于自投羅網。
  柳忠華穿過濱海路,下了大堤,柳佳琪悄悄地問馬可,真有人要殺你嗎?馬可就覺得有一塊很大很大的黑布,把他和出事的那天晚上都罩得嚴嚴實實的。馬可什么都看不見,就像瞎子一樣。馬可無法回答柳佳琪的疑問。柳忠華掄起棒球棍,掄圓了,猛地就朝大海里甩去。柳佳琪捂住了嘴,喊聲還是從指縫里穿了出來:證據!柳忠華吃驚地問,什么證據?柳佳琪說,那上面有麥恩的血和頭發。柳忠華變了臉色,掐著腰,痛苦地說,哎喲,我的腰閃了。馬可跳下大堤,伸手扶住了他。柳佳琪也跳下了大堤,柳佳琪卻沒有停下,她一直朝海邊走,竟然走進了大海里。
  馬可說,你快站住呀!
  柳忠華也說,你快站住呀!
  柳佳琪一直走到齊胸深的水域才停下,忽然,柳佳琪朝水里扎猛子。馬可跳進海里,急游過去,馬可拽著柳佳琪,要她回去。柳佳琪不走,一定要找到棒球棍。馬可說,算了吧,海水太涼。柳佳琪說,怕冷你回去。馬可說,我能扔下你不管嗎?柳佳琪就癡癡地看著馬可,眼里,躥出了一條俊朗的黑毛狗來。馬可就聽到了柳佳琪的心聲,柳佳琪心里頭念叨著麥恩的名字。馬可摟過柳佳琪,扯著她的胳膊,奮力游回岸邊。出水以后,馬可連打了幾個噴嚏。柳佳琪有些不高興,說你別弄臟了狗臉兒。
  柳忠華帶著馬可去了粥店。顧客們都被馬可的樣子吸引了,都圍過來看熱鬧。有人問馬可是人還是狗?柳佳琪得意地說,當然是狗了。她捧著狗臉兒,夸張地吻了幾下。馬可就被簇擁著坐下,服務員遞來筷子,馬可伸手要接,被柳佳琪打了一下。柳佳琪板著臉,讓馬可蹲在桌子下面去。馬可氣得直哆嗦,馬可真想給她一個耳刮子。柳佳琪把一碗粥放在腳下,讓馬可吃。
  有人指責柳家父女,說他們欺負人。柳佳琪就和他們爭辯,柳佳琪反問著,他是人嗎?柳佳琪揉了揉馬可的腦袋,拍著馬可的臉。馬可突然就冷靜了,胸腔內的那股火就熄滅了,那一百顆心就乖乖歸位了。是啊,沒有人逼他,是他甘心為狗的。馬可趴在地上,學著狗的樣子,伸著舌頭舔粥。
  馬可醒了,馬可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馬可趕忙坐起來,看見柳佳琪躺在地板上。柳佳琪雙手抱著后腦勺,朝馬可微笑。柳佳琪問,睡得好嗎?馬可慌慌張張地點著頭,心里頭突突直跳。柳佳琪低聲呼喚著,麥恩,麥恩。馬可看著她的臉,在馬可的眼里,微笑著的柳佳琪是絕世美女。柳佳琪又低聲說,不要離開我。馬可突然就覺察出這話很有含義,仿佛一個影子,潛伏了很久,突然,從眼前溜走了。柳佳琪說,我弄清楚了,是我爸,他隨時都能殺了你。馬可的驚愕是雙重的,他突然看見了柳忠華,同時,就聽到了柳佳琪的警告。柳忠華的眼神吸住了他,馬可渾身就抖了起來,柳忠華的眼里有塊萬年寒冰,一下子就能把人凍僵了。柳佳琪哽咽著,我失去了一個麥恩。柳佳琪忽然語氣堅定地說,我不能再失去第二個麥恩。
  柳忠華揉了揉柳佳琪的頭發,柳忠華說,放他走吧。
  柳佳琪搖著頭。
  柳忠華說,他媽媽還在醫院里耗著哪。
  柳佳琪就朝馬可說,我跟你去看媽媽,好嗎?
  馬可胸腔里的心臟忽然攪動開了,馬可站起來又蹲下,馬可熱淚盈眶。馬可甩了下腦袋,馬可搖了幾下尾巴,馬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群人在門前歡呼著馬可的出現,柳佳琪擺了下手,馬可做了一個極其滑稽的動作,靠在了柳佳琪的身上。
  他是你男朋友吧?
  別是盯上你家的錢了吧?
  有錢能使人變狗。
  柳佳琪沒理這些閑人,柳佳琪扯著馬可朝外走。馬可突然回頭,朝閑人們連聲吼著,汪!汪!汪!柳佳琪笑了,笑得梨花亂顫,柳佳琪說,麥恩,你終于成了一條好狗。馬可也笑,可惜,柳佳琪看不到他的笑容,柳佳琪只能看到一張酷似麥恩的狗臉兒。
  柳佳琪和馬可在前面走,閑人們跟在后面。隊伍越來越龐大,明珠小區如同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嘉年華。保安們以為來了怪物,就組織人馬四處堵截,保安們打算活捉了馬可。情急之下,馬可攬著柳佳琪的腰,幾次騰空伸展,從保安們的頭頂上飛了過去。馬可飛奔著,馬可越跑越快,馬可簡直就是在飛翔。馬可越過假山,越過水池,越過了明珠小區的大廣場。馬可像風一樣舒展。柳佳琪尖叫著,柳佳琪摟緊了馬可,柳佳琪都笑出了眼淚。馬可不明白柳佳琪為什么如此喜歡惡作劇,把一個人當成狗就那么開心嗎?馬可真想問問柳佳琪,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是這樣的嗎?媽媽沒住院以前,攢了許多錢,雖然遠沒有柳佳琪家富有,在九月的眼里,也算是有錢人家了。九月曾發狠地對馬可說:羨慕死你們有錢人了。九月曾問馬可,結婚后收入能不能歸她支配。馬可多次表態,每一次都很堅決,都會意味深長地反問,為什么不呢?九月就摟過馬可的脖子,親他的臉,親他的嘴。九月就給馬可下了定義,一個很好玩的定義,九月說馬可是全世界最最高尚的男人。
  媽媽耗干了馬可的積蓄,馬可就變成了窮人。馬可想到了死,幾乎就要死成了,卻被老宋給救活了。老宋給他開了一副藥方,老宋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只有打劫才有機會救你媽媽。馬可說,你這叫人話嗎?老宋就冷笑,老宋說,馬可,你有什么辦法能弄到很多錢?說這話的時候,橫絲肉就進來了,橫絲肉舉著賬單,說馬可,你不能再躲了,你得去交住院押金。
  馬可說,操,男廁所你也敢進來?
  橫絲肉說,操,臭男人,早把你們看透了。
  馬可看著賬單,腦袋漲得老大,馬可說老宋,我聽你的。老宋早就胸有成竹,早就策劃好了打劫的行動方案。老宋將打劫的地點定在石槽溝。老宋詳細介紹了車震男女的基本情況。馬可跟著老宋去石槽溝踩了點,經過多次推演,馬可確認石槽溝是個幽靜的地方,是個可以安全打劫的地方。
  馬可不愿意柳佳琪跟著進病房,甚至都不愿意她跟著進醫院。馬可想要轉換角色,馬可得由狗變成人,只有變回人,馬可才有信心去見媽媽。柳佳琪緊緊貼著馬可,扯著馬可的手,柳佳琪一分鐘都不想讓馬可走開。馬可就站住了,馬可看著柳佳琪的手。柳佳琪突然就懂了,柳佳琪松開了手,柳佳琪捏著手指頭,捏得嘎巴嘎巴地響。馬可想說,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又覺得這話多余。柳佳琪有了心靈感應,猛地就點著頭,眼里閃著鮮葡萄樣的光澤。柳佳琪指著馬可的臉,示意馬可把狗臉兒摘下來。馬可的心里就充滿了暖意,馬可朝柳佳琪伸出了手,馬可扯著柳佳琪的手進了醫院。柳佳琪將馬可推進衛生間,囑咐馬可,出來的時候,把狗臉兒放在洗手臺上。
  一分鐘以后,馬可從衛生間里出來,馬可將狗臉兒扔到洗手臺上。馬可目不斜視地從柳佳琪身邊走了過去,就像從來都不認識似的。柳佳琪喊了聲,麥恩!馬可如同被石子擊中了,馬可趔趄了幾步。馬可咬著牙,沒有停下腳步。柳佳琪拿起狗臉兒,也跟著朝大廳那邊走。
  你的狗呢?
  你的狗呢?
  柳佳琪站住了,猛跺了幾下腳,跺得地磚咔咔地響。馬可回頭望去,柳佳琪困在人群中,看起來,柳佳琪有些惱火,還有些不知所措。
  橫絲肉說,柳佳琪!
  橫絲肉說,張副院長請你去談談
  柳佳琪說,我不認識他。
  橫絲肉說,你肯定認識他。
  柳佳琪揮著狗臉兒,逃跑似的朝外急走。馬可不明白,柳佳琪這是怎么了?為什么會如此慌亂?馬可更不明白,橫絲肉和柳佳琪又是什么關系?柳佳琪分明遇到了克星,她不是橫絲肉的對手,橫絲肉緊纏著她,讓她無路可走。柳佳琪一眼就看見了馬可,柳佳琪伸出手,朝馬可喊著,麥恩!麥恩!圍觀的人都扭頭望過來,馬可躲不掉了,馬可反應奇快,馬可也扭頭朝后面看。
  馬可的身后是一面無情的白墻。
  柳佳琪憤怒了,柳佳琪揚起狗臉兒,狠狠地摔向馬可。柳佳琪朝馬可吼著,你裝什么裝?柳佳琪還要吼下去,突然就看到了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見了深情凝望她的麥恩,麥恩的表情很憂郁,分明是在向她告別。柳佳琪從麥恩深邃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越來越渺小的,不斷地變形著的自己。柳佳琪不想成為那個樣子,她不是那個樣子,她是另外一個樣子。柳佳琪急著說,對不起!真對不起!
  麥恩走了,馬可回來了。馬可的目光像把鋒利的小刀,戳著柳佳琪,刀刀見血。柳佳琪雙臂交叉,緊緊地護著胸口,柳佳琪哀求著,麥恩,咱們回家吧。橫絲肉對著馬可的臉,橫絲肉的鼻尖幾乎就要碰到馬可的鼻尖了。
  橫絲肉怯怯地問,馬可,真的是你嗎?
  柳佳琪推開橫絲肉,兇巴巴地說,你走開!橫絲肉猛地轉向柳佳琪,你是個沒人要的超級變態!柳佳琪就變成了狗,她像狗一樣急促地狂吠,柳佳琪伸手朝橫絲肉的臉上撓去。橫絲肉的臉就被撓開了花。橫絲肉尖叫著,抓住柳佳琪的頭發,舉起拳頭捶她的臉。
  馬可握著狗臉兒,被看熱鬧的人擠來擠去。
  柳佳琪哭喊著,麥恩呀,麥恩救我!
  馬可窒息了,馬可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馬可的眼前是橫絲肉翻飛著的拳頭,馬可的耳畔是柳佳琪的哭喊聲。馬可渾身燥熱,馬可全身上下長滿了黑毛,馬可就真的變成了一條剽悍的黑毛狗。馬可的心臟突跳了一下,接著,就不停地突跳了,一百顆心臟就像突然冒出來的一百匹戰馬,呼嘯著,沖了過來。這一百匹戰馬像洪水一樣可以沖垮一切。馬可戴上了狗臉兒,扣得緊緊的,馬可躍馬揚鞭,馬可沖了過去。
  你叫馬可?
  我叫馬可。
  為什么要叫馬可?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叫馬可,以前問過媽媽,她不肯說。
  你媽媽是怎么病的?
  讓人打的。
  真可憐。
  我得謝謝你。
  為什么要謝?
  我猜,是你請了張副院長給我媽看病。
  不準提他!
  屋里靜默無聲。馬可離開了臥室,馬可想透透氣,想抽支煙。馬可借著地角燈的微光,摸到了樓下。窗簾閃了一下,滿地的月光竄入眼里,瞬間又沒了。馬可摸到了煙盒,摸到了煙灰缸,馬可忽然就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咳嗽聲。馬可想到了窗簾,想到了瞬間的水銀瀉地般的月光,他猜,窗簾后面有人。馬可抓起了煙灰缸。人影扼住了他的脖子。馬可掄起煙灰缸,反手要砸,對方就頂上來一支槍。
  我是海明!
  哪個海明?
  警察海明,你人不人狗不狗的,到底是誰?
  我是馬可!
  馬可是誰?
  馬可幾乎要哭了,馬可是誰?馬可是狗?馬可是人?馬可誰也不是!海明打著了火機,照著馬可的臉。馬可也看清了海明的臉。海明的臉像照片一樣沒有表情。海明收了槍,告誡馬可,不準說出一個字。馬可慢慢地朝樓梯那邊退縮,他不敢正面退縮,也不敢背面退縮,只能側著身子退縮。馬可擔心海明會突然打來一槍,一槍就能要了他的命。
  柳佳琪抹了下馬可的胸口,柳佳琪問馬可在想什么?馬可想說想你哪。馬可只是微微哼了一聲。柳佳琪就翻身壓了過來,笑嘻嘻地問馬可是不是想小母狗了?馬可能聽不出來話外之音嗎?柳佳琪說的小母狗就是橫絲肉。柳佳琪肯定是誤解了馬可和橫絲肉之間的關系。馬可不說話,柳佳琪的好奇心就更重了。柳佳琪就不停地追問,是你女朋友嗎?是你女朋友嗎?馬可搖了搖頭,馬可還是不說話。柳佳琪就好奇地問,你有女朋友嗎?馬可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九月,馬可就點了點頭,馬可的意思是曾經有過女朋友。柳佳琪咬著項鏈墜,輕聲問,你女朋友漂亮嗎?馬可點了點頭。柳佳琪就追問馬可誰更漂亮?馬可默想著柳佳琪的臉,默想著九月的臉,覺得還是柳佳琪更可憐一些。美麗對柳佳琪沒有意義,柳佳琪本來就是極美麗的。
  柳佳琪拍了一下馬可的腦袋,柳佳琪說,我不信她比我漂亮?
  馬可吃驚地說,她都嫁人了,漂亮不漂亮又能怎的?柳佳琪的臉突然就紅了,她轉過身,也像馬可那樣,仰著臉躺著。兩個人一動不動,任憑斜陽爬到身上。斜陽無語。等到陽光完全退出房間的時候,馬可都忘了自己的存在,馬可就像睡著了一樣。柳佳琪忽然捅了一下馬可。柳佳琪問,麥恩,你想哭嗎?她的聲音發顫,如同不小心拂了一下琴弦,如同不小心碰了一下鐃鈸。馬可鼻子一酸,突然就想哭了。
  柳佳琪自語,我的麥思……
  馬可知道她在想一個人。
  柳佳琪說,他是海德堡大學的醫學博士。
  柳佳琪說,我是他的病人。
  馬可心里一動,就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為他墊付了五萬塊錢住院費的張副院長。馬可心有靈犀,馬可猜,那個他一定是張副院長。柳佳琪的眼淚滑了下來,雨滴一樣落下。這個黃昏,她就把秘密全都亮了出來,亮給了麥恩。也是一個黃昏,萊茵河畔的黃昏,柳佳琪臨床治愈。柳佳琪就成了博士的女人。那個黃昏注定是永恒的,注定和萊茵河一樣永恒,那個黃昏是有旋律的,是曲線的,是多姿的。
  柳佳琪把那個黃昏取了個很浪漫的名字——麥恩的黃昏。
  柳佳琪發誓要嫁給博士,她要和他共赴輝煌。柳佳琪一度給博士取了個很浪漫的昵稱——麥恩,只是這個昵稱一直羞于出口。
  她是他的試驗品,他實驗了她的感情,實驗了她的身體器官。就像開始那樣,他把一個無藥可救的她救活了。他在她的身體里發現了NYFBT的基因圖譜,她就成了他的寶貝,一個可以讓他奮不顧身的寶貝。
  他打算讓她堅持到完整的數據鏈都寫出來的那一天。
  那一天終于要來了,她竟然發現,麥恩的黃昏是一曲絕唱。
  她親手毀掉了他的試驗品,他的偉大的近在咫尺的輝煌頓時墜入黑暗之境。麥恩的黃昏只剩下了最后的一抹,這一抹真的就成了永恒,成了尼采筆下的一長串的笑聲。她固執地用一種全都難以接受的方式讓那個金色的麥恩的黃昏再一次歸來,不久,她就明白了,所有的企圖都是徒勞的,所有的企圖又都成了尼采的笑聲。
  他不是麥恩,他是懦夫。
  馬可和柳佳琪臉對著臉,馬可看到的是一張朦朧的臉,一張鋪滿了淚水的臉。馬可想知道,她到底是惡的,還是善的。馬可寧愿她是善的。馬可的身上一定附了麥恩的魂靈,附了麥恩的情感。真是好笑,馬可居然會認為整天把他當狗耍弄的柳佳琪是善的。
  馬可,摟著我。
  馬可把她攬在懷里。柳佳琪順勢抱住了他。兩個人擁抱在一起。
  馬可,我要走了。
  馬可,我要去德國了。
  馬可,我會想你的,就像想麥恩一樣。
  馬可有了一絲不舍,有了一絲感動,馬可擁抱著她,她擁抱著馬可,兩人都試圖再緊密一些,讓彼此能清晰地聽到心聲。馬可竟然有了生理反應,突然的,強烈的,無法掌控的生理反應。柳佳琪感覺到了,柳佳琪一定是想安撫馬可,她還沒有料到這樣的安撫只能適得其反。柳佳琪抱著馬可的腦袋,朝狗臉兒吻去,她還試著拍了拍馬可的后背,馬可翻身把她壓在了身下。馬可吻她的嘴。柳佳琪撐著馬可的腦袋,柳佳琪尖叫著,阻擋著馬可的強吻。馬可拽著狗臉兒,顧不得疼,使勁拽了下來。
  馬可抱緊了柳佳琪,狠狠地吻著她的臉。
  麥恩!你想干什么呀?
  我是馬可!
  馬可發了狂,馬可成了馬可,馬可可不是麥恩,馬可根本就不是麥恩,馬可變成了有著強烈的男人欲望的馬可。馬可體內的血在燃燒,轉眼,就點燃了自己。馬可變成了火人。馬可剝開了柳佳琪的衣服,剝竹筍一樣,剝得干干凈凈。無論柳佳琪如何哀求,都不能讓馬可罷手。柳佳琪的哀求就是催戰的鼓聲,馬可昂首長嘶,馬可豪氣萬丈。柳佳琪撓了馬可,柳佳琪的指甲像鋒利的刀片,馬可的臉上就流出了血,血珠兒滴在柳佳琪的胸上,胸上就出現了一朵朵鮮紅的花朵。馬可吻著這遍地盛開著的花朵,馬可就幸福得成了醉漢,馬可就更加無所顧忌,更加奔放了。柳佳琪松弛了,突然的松弛了,繃緊了的軀體,軟得柔若無骨,緊繃著的大腦,軟得一塌糊涂。
  一股怪風襲來,馬可的腦袋上就挨了一家伙。柳忠華舉著棒球棍,一下接一下,狠狠砸來。仿佛一道閃電,仿佛一道驚雷,馬可被打醒了。馬可有了一種恍然大悟般的快感,這樣的快感,完全對沖了傷痛。是他,果然是他!
  爸爸,你干什么?
  他在干什么?
  他什么都沒干。
  都這樣了,還什么都沒干?
  柳忠華揮棍砸去,馬可被打倒了,馬可滾到床底下。柳忠華敲馬可的踝骨,馬可爬出來,躲在柳佳琪的身后。柳忠華虛晃一招,一棍砸在馬可的腦袋上。馬可慘叫著,像根面條一樣倒下了。馬可倒下去后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喘息聲,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全世界都安靜了,全世界只有這兩種聲音。在這兩種聲音中,突然就闖入了柳家父女的對話。馬可只記住了一句:
  你要是打死了他,我就把你的秘密全都說出去!
  柳忠華高高舉起的棒球棍就懸在了空中,好像有根繩子在拽拉著,全世界變成了無聲世界,馬可肝膽俱裂,馬可盯著棒球棍,等待著棍頭落下的一瞬,等待著致命的一擊。柳忠華朝馬可啐了一口,柳忠華狠狠地踢了馬可一腳,柳忠華指著門口。馬可明白了他的意思,柳忠華這是要放過他的手勢,這是要讓他滾蛋的手勢。馬可站了起來,倚著墻站穩了。馬可的視線被血水遮住了,馬可伸手抹了一把臉,馬可望著柳佳琪,心里頭問了幾十遍了,你讓我走嗎?馬可真的就捧起了柳佳琪的臉,馬可凝視著柳佳琪,馬可張著嘴,馬可的聲音突圍而出,馬可的聲音突然就爆炸了,你讓我走嗎?
  柳佳琪的眼神迷離了,恍惚中,柳佳琪是微笑著的,她指了指窗外,她的眼里含著淚水,她微笑著。柳佳琪突然全身戰栗,見到了魔鬼一般。馬可朝窗外看去,窗外一片昏暗,最后一抹霞光已經遠去。
  你不是麥恩,你走吧!
  馬可心里隱隱作痛,他想說,我是麥恩!我又是馬可!柳忠華整了整馬可的衣服,還拿紙巾給他擦掉臉上的血跡。馬可嗅到了危險的氣味,整個屋子里都有這種氣味,和狐貍的氣味一樣。馬可真想當一回麥恩,這回,是心甘情愿的。馬可想讓柳佳琪看到,麥恩不一定是黑毛狗,麥恩也許是人,是一條像馬可這樣的人。果真要走了,果真要變成人了,馬可又有些留戀。馬可不舍得柳佳琪。
  這就走了?
  還少點什么吧?
  這個東西說來就來了,落在了馬可的肩上,又從馬可的肩上飄到腳下。
  馬可看見了狗臉兒。
  打雷了,然后就下起了雨,那雨,長了眼睛似的,從馬可的領口往里面灌。沒走多遠,馬可的衣服就灌飽了雨水。整整走了三個小時,馬可鉆進了住院部,一抬頭,就看見了橫絲肉。橫絲肉問,回來了嗎?馬可說,回來了。橫絲肉說,你媽媽還行。馬可說,謝謝了。橫絲肉說,我給你包扎一下傷口吧。馬可本想拒絕,又怕拂了她的好意,讓她難堪,就只能跟著走。處理傷口的時候,橫絲肉說,我做了美容手術。橫絲肉指著兩腮,橫絲肉的嘴角上多了一道笑紋,掩飾了那道橫紋。橫絲肉問,漂亮嗎?馬可由衷地說,真漂亮。橫絲肉說應該感謝那個瘋子。馬可知道她說的是誰,馬可一陣緊張,擔心橫絲肉會追問柳佳琪的下落。橫絲肉沒有追問,橫絲肉看起來心事重重。
  
  九月一陣驚呼,馬可你這是怎么了?馬可說,讓車撞了。馬可反問她,你怎么來了?九月說,我來給咱媽喂飯。九月拿出濕巾,擦著媽媽的嘴和鼻子。馬可心里頭堵得慌,經歷了這么多糟糕的事情,他已經很難面對九月。九月拿起媽媽的手,拍著媽媽的手背問,媽呀,我做的菜香嗎?馬可說,你別叫媽,會讓人起誤會的。九月說,我都叫習慣了。馬可就不言語了。
  馬可,我離婚了。九月說。
  馬可的目光就拉直了,繃得緊緊的,隨時都能崩斷了。
  橫絲肉走了進來,橫絲肉說你們都出去,我要給阿姨解大便。馬可說,我也要出去嗎?橫絲肉說,很臭的。馬可望了一眼九月,九月就跟著他走出了病房。九月說,馬可,你打算怎么辦?馬可嘆了口氣,說九月,我要是說我走投無路了,你信嗎?九月沒有回答,九月的臉朝著窗外,看著撲窗的大雨。
  馬可,我要是也說走投無路了,你信嗎?九月抽出一支香煙,叼在嘴里。馬可說,給我一支。他們走到緩步臺那邊抽。雨水隨著風撲過來,撲到他們的身上,為了抽煙,他們什么都不顧了。九月說馬可,我很憋屈。馬可面無表情。馬可真想問一問,為什么離的婚?
  馬可,你還想我嗎?
  馬可,你還想要我嗎?
  九月拽著馬可的耳朵,扯到嘴邊,小聲而激烈地說,馬可,我可是一直想你啊。馬可一陣心驚肉跳,感覺內心有兩個馬可,兩個馬可因為九月的這句話猛然開戰,打得不可開交。九月說,去我家吧。九月吻了下馬可的嘴唇。馬可一陣心悸,內心里的一個馬可倒下了,被另一個馬可踩在了腳下。
  九月有些等不及,九月扔掉了煙頭,九月拽著馬可的手一頭就鉆進了雨夜里。兩個人頂著大雨,一口氣跑到了九月家。九月說,脫了吧。九月說,洗個熱水澡吧。馬可說,你先洗。馬可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低沉,有些苦澀,馬可便朝九月歉意地笑了笑。九月拋來一個飛吻,九月就進去了。馬可打算找點東西吃,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小塊披薩。馬可就看到了一張雙胞胎孩子的照片,孩子的臉上依稀有著九月的模樣,都是上翹著的鼻子,尖尖的下巴。九月真能耐,居然生出了雙胞胎。
  馬可吃掉了披薩,又喝了一杯水,九月就擦著濕漉漉的頭發,靠在了馬可的身上。九月擋著雙乳,九月說,是我的兒子。馬可就看到了一個體態優美的裸體女人。平心而論,生了孩子以后,九月變得豐滿了,變得更加細膩了。馬可沒有做任何鋪墊,馬可就直奔主題。馬可一次次地沖擊著九月的陣地。馬可把自己搞得像一根面條,馬可又把自己搞得像一堆爛泥。九月揉著馬可的頭發,九月說,你得幫我。馬可說,肯定要幫的。九月就說想和陳大權打官司。馬可彈簧一樣,緊繃起來。馬可說九月,我不想介入你們的家事。九月說馬可呀,孩子不是陳大權的。馬可就覺得后背躥起了一股涼風,呼啦啦地響,像跑過去一列火車。九月說馬可呀,孩子是隋處長的。馬可就覺得后背又躥起了一股冷風,呼啦啦地響,像跑過去一百列火車。馬可愣愣地看著九月,這都哪兒跟哪兒呀?馬可猛地想起一件事,馬可急吼吼地問,你和隋處長常到石槽溝玩車震吧?
  九月笑了,手搭在馬可的身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馬可下了床,馬可穿上了衣服。九月慌了,九月一把就拽住了馬可的胳膊。九月都要急哭了。馬可掙脫了,馬可堅決地走了出去。
  九月絕望地哭,絕望地吼著,馬可,你就是一條狗。
  馬可輕輕地呼喚著,像小的時候媽媽呼喚他一樣,媽媽果真就睜開了眼睛。馬可拿起媽媽的手,馬可說,我是馬可。媽媽面無表情。護工解釋著,剛才還念叨你哪。馬可就急了,媽,你倒是說句話呀。媽媽的眼球動了動,媽媽長長地喘了一口氣。媽媽說,馬可呀。馬可抱著媽媽的胳膊,心里頭的委屈盛不下了,真想倒出來,真想扯著嗓子哭一場。
  媽媽說馬可,我睡了多少年了?
  媽媽說馬可,你的頭發怎么都白了呀?
  母子倆手握著手,眼睛盯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媽媽的病情一天天見好,馬可的心情就一天天輕松了起來。這樣的好心情沒堅持多久,還是讓橫絲肉給沖毀了。橫絲肉把馬可叫到護士站,橫絲肉說,馬可,你欠著一大筆住院費哪。馬可就覺得喉嚨被堵住了,堵得死死的。馬可捂著喉嚨,踉蹌著回到病房,馬可東搖西晃,馬可跺腳,馬可仰脖,馬可折騰來折騰去還是憋得慌。
  媽媽說,咱們也該出院了。
  媽媽說,咱們也該結算住院費了。
  馬可突然就出了一口氣,馬可大口大口地呼吸,馬可的胸膛一起一伏,馬可的喉嚨里發出一陣手風琴樣低沉的聲音。
  媽媽說,你去拿錢吧。馬可問,賬戶不是被封了嗎?媽媽說,我還藏著不少哪。馬可頓覺大江倒流,洪水漫灌。馬可被淹了,馬可掙扎著露出了水面,馬可飛出了水面,馬可得救了。媽媽還有錢?!馬可舉著拳頭,狠狠地砸了自己一拳,馬可感覺不到疼。馬可跑了出去,馬可站在走廊里喊,橫絲肉!橫絲肉!橫絲肉探出頭來,橫絲肉滿臉的不高興。
  馬可說,對不起,我一高興就禿嚕嘴了。
  馬可說,我媽媽的住院費解決了。
  橫絲肉的眼里露出了驚奇的神色,橫絲肉笑了,嘴角處顯出了一道笑紋。橫絲肉朝馬可伸出了大拇指,橫絲肉笑著問,馬可,你到底是誰?
  馬可說,我是馬可。
  橫絲肉說,我知道,我問你到底是誰?
  秋老虎發威,高溫持續,街道兩旁的樹葉全都打了蔫兒。空氣中飄散著樹葉的香味,空氣中還飄著狐貍的臊味。滿大街都因狐貍的臊味而充滿著危機。柳佳琪站在陽臺上,急切地喊著,麥恩!哦……馬可,馬可!柳佳琪跑了下來,一把就抱住了馬可,就吊在了馬可的脖子上。柳忠華對馬可的到來很是疑慮,柳忠華反復問馬可此行的目的,柳忠華還不時地朝院外看,似乎看到了馬可身后藏著的人。馬可誠懇地解釋著,他是來看望柳佳琪的。馬可就把媽媽蘇醒過來的喜訊告訴了柳佳琪,馬可笑出了眼淚,柳佳琪也笑出了眼淚。馬可就是要與柳佳琪分享他的喜悅之情。
  柳忠華低叫了一聲,柳忠華扭頭就朝屋里跑,柳忠華提著一根棒球棍跑了出來,跑到院墻根兒蹲下。柳忠華還朝馬可急切地擺手,示意趕緊蹲下來。馬可把柳佳琪帶到花架下面,兩個人都蹲下了。木柵門接著就被踹開了。闖進來一個人。馬可躲得深,看不清這個人的面目。這個人的腳步聲很沉重,呼吸聲也很沉重,就像闖進來一頭氣喘吁吁的笨牛。
  姓柳的,你大爺回來了。
  馬可聽出來了,是老宋的聲音,老宋回來了。
  老宋猛砍了一刀,刀鋒從馬可的頭頂上滑過,花瓣散了一地。老宋說,姓柳的,你不是要殺我嗎?來呀!你大爺不躲了!
  老宋的話是什么意思?馬可的腦子有些亂,馬可的眼前就出現了棒球棍,粘著血的棒球棍,丟到大海里的棒球棍。馬可的腦子里突然就涌進了那么多可疑的影像,馬可的腦袋就無限地膨脹了。
  姓柳的,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老宋的后腦勺挨了一棍,老宋怪叫著,反手就是一刀。柳忠華挨著了刀,也是怪叫。兩個人扭在了一起。老宋刀刀不離要害,柳忠華就落了下風,柳忠華說,你饒了我吧。老宋問,怎么饒?柳忠華說,給你五百萬,咱們兩不相欠。
  老宋仰著臉,老宋朝天狠狠地笑了幾聲,老宋舉起尖刀,朝柳忠華扎去。柳佳琪突然跳起來,托了一下老宋的手腕。老宋反應奇快,勾手就是一刀,刺在柳佳琪的腰上。柳佳琪慘叫一聲,摔倒了。老宋掂了掂手中的尖刀,朝柳忠華又是一刀,柳佳琪奮力蹬了老宋一腳,柳忠華趁機把老宋拱翻了。柳忠華掐著老宋的喉嚨。老宋揮起尖刀,一刀捅出去,柳忠華就像一片楊絮,飄落而去。柳佳琪哭著喊,爸呀!你別死呀!老宋拎著刀,朝柳佳琪走過來,老宋已經不是老宋了,在馬可的眼里,老宋就是一頭魔獸。柳佳琪捂著傷口,拼命朝花架里面爬,柳佳琪驚恐地哀嚎著。
  老宋一步步靠近了,老宋的刀子就戳了過來。
  柳佳琪哭喊著,麥恩,救我呀!
  馬可長出了一身黑毛,藏在體內的靈魂被徹底喚醒了,馬可的腦子里全都是柳佳琪,馬可的心里頭全都是柳佳琪。馬可四肢發力,閃電般躥了出來,馬可一把就將老宋撲倒在地,馬可伸出雙手,馬可緊緊地扼住了老宋的喉嚨。老宋想都沒想,反手一刀,捅了過來。馬可就松開了手,馬可雙手握著刀刃,馬可就跪在了地上。馬可感覺身子里的熱氣飛快地往外涌。柳佳琪爬到馬可的身邊,哭喊著,麥恩!麥恩呀!馬可眼看著自己的一截腸子流了出來,腸子是黑色的,腸子上冒著熱氣,腸子上冒著冷氣。馬可就感覺自己被送進了冰庫里,就要變成一條硬邦邦的馬可了。
  老宋,是我,我是馬可呀。
  老宋抱起了馬可,老宋扯掉了馬可的狗臉兒。老宋由魔獸重新變回了老宋。老宋老淚縱橫。老宋哭著喊,馬可呀,你怎么就成了一條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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