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首頁 > 評論 > 正文
原載于2019年5期《詩潮》
 

詩懸(十則)

 
王鳴久
  1
  詩,是一種人性美好。
  對美好的渴望,對美好的追求,對美好的眷戀,對美好的不倦挖掘與創造,是人類精神里至恒至遠而又至為強烈的部分。它源于萬物之靈的本能,也基于文明指向的使命,是天道使然,也是最根本性的“人本主義”。
  于是,就有了文學和藝術這種種美的承載物,也就有了種種美麗繽紛的承載物上,“詩”這顆明珠。
  詩是美的濃縮體,也是美的結晶體,美好的事物于此集合而展現,美好的意緒于此生發而流轉,美好的情愫于此凝聚而抒發,美好的境象于此攝取而折射。即使是對臟的揭示對丑的憤慨對惡的鞭撻,也實在是“美”的正氣凜然,于仇視中向“好”的噴發。
  作為一種心靈關照和精神施予,詩為人涵泳著真善美的正直與柔情,也養育著道德意志的剛健與純粹;人則以詩為靈性藻雪和智性暖巢,清潔自己的人性,也棲居自己的靈魂。
  詩在,則美在;美在,則人在。
  抱持這個美好,就是給人性保溫;堅持這個美好,就是為人性保潔;守持這個美好,就是給人性保墑,美的繁盛與茁壯,才會萬古長青。
  美不可失,它是詩的靈珠之光,也是人的長命鎖。
  
  2
  人是最具生命復雜性與立體性的存在。人既是物質性的人,也是精神性的人;既是欲望的人,也是道德的人;既是種族血脈中的人,也是歷史一環中的人。詩人以詩為精神倒影,來自我驗證,自我表達,他詩意的觸角,常常有這樣的三維指向:
  一是內向性的心靈情感生活。這種指向以個體感性為主要通道,注重隱秘而細膩的自我體驗,敏感于情意的流轉起伏,悸動于心靈深處的喜怒哀樂,具有豐富而幽邃的內傾性質和柔軟私密的美學特征,最富唯靈唯美的藝術氣息,也最貼近純藝術的本質。
  二是外向性的社會世俗生活。這種指向是一種開放性指向,詩人更愿意與世俗世界、現實生活構成一種雙向互動關系,社會的美丑妍媸,人生的悲壯感慨,命運的愛恨情仇和酸甜苦辣,以及人與自然萬物交感交流的詩性對話,等等,都構成了詩意活動的廣闊空間,因而,最具詩的經常性和普遍性,也最有普世化的響應性。
  三是縱向性的史哲省思生活。這種指向帶有哲性、史性和神性的氣息,為詩者掙脫羈絆,縱橫天地大境,往返人神之間,以大悲憫與大智慧,著眼于人的本原,關注人性變遷,張揚人的美質,并以詩與思的獨特洞察力,對社會萬象進行深度挖掘,對歷史內核進行哲性把握,從而既為時代提供仰視與俯察的制高點,也為詩人自己生成一個超越性人格精神境界。
  讓詩大于詩,讓人高于人,這樣的指向是詩的王者。詩的高端造就與文化經典的形成,于此居多。
  這三維指向,大體反映著詩人們不同的心理趨向、價值取向和藝術走向,也不可避免地顯影著詩人的藝術景象與生命氣象。但它具體在個體的詩歌歷程里,絕非只在一個圓里轉圈的單向度宰制,而是隨著詩人人生成長和歷練的加深多有重疊,并時有演變;但其主流品貌,卻往往是突出而鮮明的。
  
  3
  人,是土地之子。故土之于人,具有精神“胎盤”的性質。所以,故國、故鄉、故園,這些古老而溫馨的字眼,便宛若一根永遠剪不斷的情感臍帶,連接著人子的內心血肉,也牽扯著詩人靈魂最柔軟處的縷縷情絲,常常波動著一生的歡悅與疼痛。
  生命之根,泥土之本,它使一個“故”字,流淌在人之血脈和詩之血脈里,永不故去。
  因而,鄉思,鄉愁,鄉戀,最易在身體的遠處、心意的深處、時間的疼處被輕輕觸動,且低沉而淳厚地發聲。
  因而,故園的風情,鄉土的人情,血緣的親情,也最易成為詩人筆下依依眷戀、不棄不舍的內容。
  因而,故土之戀,故國之思,故鄉之愛,便日積月累,沉淀成綿延不絕的家國情懷,隆起在群體的精神文化傳統中,也聳拔在個體的語言篇章里。
  家國情懷,浸潤在日常里,是至柔的隱含。
  家國情懷,激揚在患難中,是大義的顯現。
  人與故土的這種血肉關系,決定了人的精神造物必然潛藏著與生俱來的土地基因,也呈現著與人相異的DNA圖譜。它構成了一位文學人最原始的族群背景,也常常是一個詩人最不可磨滅的精神底色。
  而這“背景”和“底色”,又總是在人與故土的時空距離中呈現著加強性,即離鄉越久,其思越重;別土越遠,其情越濃。它一經被外部視野所延展,和外部世界相激蕩,與外部經驗相化合,就勢必愈加強烈,愈加復雜,愈加深切。
  情不自禁,發而為詩。詩人在內外兩個世界相互碰撞的情感能量交換之中,不斷將陌生化的敘述,魚水交融般地介入熟土性的詩意里,那豐富的“本土性”內質和新鮮的“普世性”表達,也就愈加豐富而新鮮了。
  這仿若一棵詩歌之樹,它若抽離了土地,便無法在深處養育根須;它若蝸藏于泥土,便不能在高處開花結果。
  眼睛是為了出去,腳跟是為了回來。精神造物就是在這樣的時空往返之間,既完成了人對故土的情感固守,也完成了人對故土的文化超越。
   
  4
  詩如瓷。它最神奇之處,就是在古往今來的情感冶煉中,那幻化萬端的語言“窯變”。
  意象的胎體,思維的火焰,它們以千姿百態的初始造型和千差萬別的火焰溫度一起靜靜燃燒,唯其語言釉彩的千變萬化,似可把握,又最不可把握。其“釉色”之天造斑斕,其“釉光”之迷人絢麗,其“開片”那超人般的奇幻、奇妙與奇美,有時,就連詩人自己,恐怕也要嘆為觀止的。
  語言“窯變”,是詩的特質,它來自詩的天然規定性,又得于詩人所必備的奇異性美質思維。這種異質思維因子,既內含有高度的感性氣質、超常的想象敏銳、極好的通感能力,又表征于獨異的觀察和發現、精準的要素調配,以及窮新極變的文字提煉與語言化合。
  奇異性美質思維,人人都有,又人人強弱不同,靈滯不一,而詩人,確應是最茂盛者和最活躍者。否則,你面對語言瓷土,便可能臨筐縮手,不知所取;摶制語言陶胎,就難免形不達意,意不出奇;調制語言釉料,既心頭無數,又手頭無準;再投之以思維火焰與情感溫度的過火或不足,庸品、次品、殘品的出爐也就常見常有了。
  詩的異質思維,既有先天性的發達,又有后天性的養育。詩人只有在快意的藝術燒制中,將先天天賦與后天經驗不斷地優質疊加,方能既具“慧心”,又得“妙手”,才能使種種的“窯變”之美瓷立于人間,證明著創造的卓然,也證明著神的存在。
  
  5
  詩亦有“勢”。
  山有山勢,水有水勢,一莖葉子有彎曲之勢,一塊石片有尖銳之勢,一朵白云有舒卷自如的流動之勢……而詩,是文學的沖浪,是思緒的海濤洶涌與語言之踏板相互交激相互響應的雙向動態過程,只有天助水勢,水予人勢,人乘浪勢,浪推板勢,彼此馭勢而走順勢而飛,才會有詩的動勢之美,以及詩的“勢”所必然。
  詩勢不喜平,文脈要貫通。
  詩的沖浪,起勢最關鍵,必得踏準一個立足點,久蓄而后發。因為,第一行字宛如踏板的起跳,一經落紙,就大勢已出,注定了一種自我態勢的生成,后續的意象境象、節奏旋律、血脈氣息,就必然都會不由自主地借勢而起順勢而來,并以各自的風姿,完成一體的規定動作。
  詩的沖浪,收勢最重要,既要利索地收攏,更要有奇崛的戛然;若能在收勢之后仍有余波蕩漾,回浪時生,那便會使一首詩的完美臻于化境。
  文字的起承轉合是勢,語詞的排比疊加對偶是勢,詩意的跳躍間離是勢,節律的舒緩強疾乃至一泓秋水般的平與一彎寒月般的靜亦都是勢,而那些在詩的起伏跌宕間破勢而出的美句、佳句和警句,就無疑是詩的沖浪中,至神至美而又最讓人驚艷的高難度動作了。
  詩之“形”勢,外依“語”勢,內賴“氣”勢,兩者在一個有機整體的“動”勢契合中,最終完成了對人之“情”勢的安置。
  
  6
  詩是語言的雕塑,大品要有力量感,小品要有精致度。
  或有形無神,或形隱神動,或形神俱美,全賴詩人這個語言工藝師的不同手藝。手藝有高下,眼力有靈拙,刀法有強弱,品質有優劣,這個過程,既是結構形象、取舍材料、走刀下鑿的過程,也是詩人襟懷氣質、才情智慧全面參與和滲透的過程,更是“靈”與“物”互弈互化互融互生的過程。
  在此過程里,工藝技巧首當其沖,且至為重要。
  技巧不足,難免質量粗糙,平庸淺薄,藝術的呆滯感一經呈現,那審美的期待和激情勢必轉身而去。
  而技巧過甚,難免機巧,機巧過甚,便遠離了藝術的原始之美和自然本色,也就消減了藝術的內在神采與它的親和力。
  詩是詩人生命質地的外鑠。詩的技術化境是大匠運斧,大巧若拙,審時度勢之間意到手到,在大斷面上斧劈刀削,于細微處精刻細鏤,使詩的造型既渾然天成,又栩栩如生,以簡樸而飽滿的“這一個”,危坐出一片靜氣、大氣和銳氣,“天然若斯”,便足可稱為語言雕塑中的上品或極品了。
  形態越簡明,也許內涵越豐富。詩,有時是需要保持一點粗糲感的,保持一些粗糲感,也就保持了詩的一種本真和力度。
  所以,詩的最高技巧,是看不見技巧,抑或,是無技巧。
  
  7
  執詩敬,也就是執事敬。
  敬是一種態度,是一個人基于“執業”自尊的一種內心自重。古詩人臨紙動墨前“凈手焚香”,是敬;古匠人開玉鏤石前“酒祭燭祈”,是敬;而普通勞動者在一般性勞作中的“尺嚴寸謹”“專注于心”“晨昏不倦”,也是敬。
  敬重手中之物,敬可稱是“工具理性”;敬畏心中之靈,敬即成為“價值理性”。它說明,人在創造性勞動中,是能瞬間趨“神”的。
  這種神是聚精會神的“神”,也是出神入化的“神”。人一旦進入另外一種事物,為自己營造出一個美感空間,給自己氤氳出一個超感氣場,就常常會翩然神來,如入忘我之境。此刻,身體屏斷世外喧囂,內心濾去世俗雜念,靈象異感,觸之可親;山精水怪,皆服教化;鐵骨柔腸,情思邈邈,俱在超自然的心手兩暢中,完成一個造物的過程,也體驗了一個近神的過程。
  一俟回過神兒來,人才恍然:人的體內,還有另一個“我”。
  所以,敬,既是人對事的“我身肅穆”,更是人對己的“我心虔誠”。它是人對世界、人對他者的尊重,而更根本的,也是自我尊重。
  若想把平庸歲月活出一節節詩意來,若想將瑣屑人生錘打出美的純粹來,執詩敬的追求或執事敬的態度不可或缺,且是大關節。       
                  
  8
  靜水流深。就生命特質而言,詩是主靜的藝術。
  這種靜,主要體現在詩的孕育過程。恰如海蚌在深水下養珠,天鵝在無人處孵蛋,蚯蚓在肥沃的土壤里慢慢穿行,詩人在與塵囂的隔離中即時地安放下自己,用綿密意緒布置一間小小的產房,致虛極,守靜篤,迎接一個寧馨兒的來臨。
  靜可致遠。奔忙與躁動,是思想者的天敵。詩人只有在安靜和寧靜中,才能擺脫俗世的紛擾與糾纏,使靈魂逸出身體,伸出萬千觸角,蔓延于時空的高遠。那一刻,靈之眸在博大與精微間觀照自然,靈之耳在寬闊和繁密里聆聽宇宙,靈之思在精神的浩瀚中徐徐展開思想的扇面,體悟著另一面人生,也涵泳著豐盈文氣。詩人靜中向遠,終于走出了人的逼仄。
  靜可致深。身體寧靜,靈魂才能高蹈;心靈沉靜,思維方可深邃。詩人在大寂靜里感知生命的潮汐、世事的冷暖,在大肅靜中梳理人生困境、時代迷局,在大清靜下不斷地下潛著精神的吃水線。絲絲縷縷,萬千思量;點點滴滴,俱在心頭,最后在入骨三分中,接近了真知。 詩人以靜抵深,那是一種大喜悅。
  靜可致動。靜,是動的前奏,也是動的隱形。它是地底巖漿,隨時等待破殼;它是冰下激流,一出即行涌蕩;它是無名神鳥,當詩在主體與客體的審美對坐中完成了思緒與情緒的集結,一個指令,它便于文字的天空展開了靈性舞蹈。語言的編隊攜風帶雨,意象的翅膀波動有聲,精神氣流在字詞的剪裁連綴和音韻的起承轉合中進行著心靈敘事和深度抒情,予人以無盡的動感圖畫。
  這靜中的誕生,是詩人一次次的自我完成。
  
  9
  都說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但世界上確有太多相似的葉子。作為一個詩人,你必須和別的詩人區別開來。區別越鮮明,越是鮮明的你;區別越獨特,越是獨特的你。要達至這種鮮明和獨特,不外乎這樣幾種個性:
  自成一臉,眉目生動。詩的“臉”,便是詩的風格。豐神峻儀也好,棱角分明也好,寬額闊鼻也好,清秀端莊也好,好要好在五官清晰,自成一格。且萬萬不可是一張呆臉、死臉,情態的充盈,語意的顧盼,韻致的流動,都要極盡自家神采,盡顯獨家本色。
  與其跟風,不如補白。詩是個體“手工藝”,必得有獨家法門。它最怕從眾,從眾則難免喪失自己;最怕趨同,趨同則勢必淹沒自己。所以,避開眾人的大路,去走自己的小路,甚至于無路處開路,最后成就的,才可能是一片未曾有過的迥異風景。
  剝皮見骨,直打人心。詩是發自心靈也指向心靈的藝術,撬動了人心,人才可一見如故;波動了人心,人才能久久注目;震顫了人心,人才可記憶刻骨;擊疼了人心,人才能永生難忘。因而,忌虛假,戒虛浮,去虛飾,是詩可眾里奪人的第一要端。
  得真諦者,辛苦在別處。
  要想成為“這一個”,而非“那一個”,詩人必須拒絕成為隨幫唱影的人、人云亦云的人、不痛不癢的人。你既要在“意料之外”,又要在“情理之中”;既要是“人人心頭有”,又要是“人人眼中無”,這才是詩的個性價值所在,也是精神創造的意義所在。
  
  10
  詩的泡沫化,既有整體的現象,也有個體的現象。
  個體的泡沫現象,與文化多元下的“小知”型時尚化有關。為爭奪眼球而反復涂抹叛逆口紅,為博取歡心而大量炮制政治香水,雖也有人在,但大多數還是青春期的情感泛濫。游藝式寫作,細碎性抒情,小心情、小事物、小感受的隨手流淌,聚集起無數文字泡沫的輕靈和稠密。遠離沉重,自樂其輕,使它更類似一種私人日記,以詩的方式示人。
  而拜現代網絡技術所賜,書寫與傳播的門檻都已空前降低,這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自古以來文化精英對詩的壟斷,使“人人都是抒情者”成為可能。于此而言,詩的現代性泡沫,未見得不是一種自可含笑觀之的青春景象呢。
  整體泡沫,最需警惕的是瓦釜齊鳴下的金石俱毀和對人性的扭曲,對文化的戕害;而個體泡沫,則難免伴隨著繁榮里的貧乏、自由下的同質與喧鬧中的寂寥。
  大處的文化積累,深處的文明積淀,最后,依然要靠一種質量的沉實、一種密度的凝結。它沉積、蘊藏在泡沫之下,對真實而壯健的人類精神成長,做著另一種詮釋。
編號: 遼ICP備05007754號 通訊地址: 遼寧作家網 沈陽市大東區小北關街31號 郵編:110041 電郵:[email protected]
新火巅峰新火巅峰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