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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文藝爭鳴》
 

無處不在的現實主義

 
賀紹俊

羅伯 - 格里耶是法國新小說派的創立人之一,他挑戰傳統現實主義,主張打倒巴爾扎克,并建立起一套反對現實主義的小說理論。盡管如此,我始終記得他在《從現實主義到現實》這篇文章中的第一句話“:每個作家都認為他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人們似乎輕易放過了這個開頭,甚至將其看成是一種揶揄的手法。但我以為他說這句話時是認真的,甚至可以說,這句話正是他的一切理論主張的出發點,因為現實主義是無處不在的。

羅伯 - 格里耶談到了現實主義的多種面孔,他說“:現實主義是一種意識形態,每個信奉者都利用這種意識形態來對付鄰人;它還是一種品質,一種每個人都認為只有自己才擁有的品質。歷史上的情況歷來如此,每一個新的流派都是打著現實主義的旗號來攻擊它以前的流派:現實主義是浪漫派反對古典派的口號,繼而又成為自然主義者反對浪漫派的號角,甚至超現實主義者也自稱他們只關心現實世界。在作家的陣營里,現實主義就像笛卡爾的‘理性’一樣天生優越。”羅伯 - 格里耶提示我們,一個作家在創作方法上可能是非現實主義的,但他的世界觀中仍然包含著現實主義的要素。也就是說,現實主義文學是以現實主義的世界觀為根本原則的。比如,羅伯 - 格里耶激烈反對巴爾扎克,并非要否定以現實主義的方式看世界,而只是認為巴爾扎克鏡子式的反映現實世界的方式已經落伍了,他不希望文學僅僅成為一面客觀的鏡子,而是要讓作家的主體在反映現實的過程中發揮更大的作用,他所倡導的新小說派就是要通過主觀對現實的重新認識而建構起一個主觀化的現實世界。因此有人將羅伯- 格里耶的小說稱之為主觀的現實主義。

現實主義作為一種看世界的方式,應該是一種最古老也最通用的方式,它遵循著常情、常理和常態的基本原則。古希臘人強調“藝術乃自然的直接復現或對自然的模仿”,比如亞里士多德便將模仿看成是人的天性,因此“惟妙惟肖的圖像看上去卻能引起我們的快感”。模仿便是現實主義的雛形,它產生了人類最早的文學藝術。在文學發展的輝煌歷史中,現實主義的身影無處不在。現實主義文學也積累起豐富的精神遺產,后來者可以在此基礎上繼續創造出新的成果。但是,正如羅伯 - 格里耶所意識到的“:現實主義是一種意識形態”,它在文學活動中承載了越來越多的使命,這讓人們在談論現實主義時逐漸遠離了它原初的意義。十八世紀之后現實主義作為一種文學思潮席卷歐洲文壇,巴爾扎克成為這股思潮的代表性作家,但現實主義從此也就被固化在某一節點上。及至后來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興起的時候,自然就把現實主義作為保守的對象加以反對和否定。從此,在很多作家的眼里,現實主義成為了一個落后、保守、陳舊的代名詞,而他們在寫作中往往有一種焦慮,即如何讓自己的作品與現實主義保持距離,因此他們熱衷于玩弄一些新奇的手法和反常規的敘述方式。但是,他們就沒有想到,現實主義是無處不在的。當我們面對現實,要表達我們對于現實的觀察和思考時,我們就進入了現實主義的范疇之中。然而一些人帶著反對和否定現實主義的心理,也就很難有效地處理現實和書寫現實。

一、現實主義經典的力量

現實主義無處不在的事實,首先體現在經典的力量上。

現實主義作為一種歷史最為久遠的創作方法之一,產生了大量的經典作品,這些經典作品不僅呈現出 現實主義的千姿百態,而且仍然具有典范的作用。當代 作家通過對經典的學習和借鑒,開啟自己的文學空間。賀享雍的創作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賀享雍有三十 年的創作經歷,完全走的是一條傳統現實主義的路子。但我們仍能從他的創作實踐中看到他在現實主義方面 不斷學習而獲得的進步。賀享雍從八十年代起一直寫 他家鄉的故事,但他一度找不到一個突破點。后來,他 立意要寫一個“鄉村志”的系列長篇小說,以小說的方 式忠實記錄下家鄉在半個多世紀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 的生存狀態和社會變遷,通過十來年的努力,他為鄉村 立志的初衷基本上實現了。從他的寫作中,我能發現 古典現實主義作家巴爾扎克的身影。“鄉村志”的故事 都發生在一個叫賀家灣的鄉村里。賀家灣雖小,但就 像一只具有典型意義的“麻雀”,賀享雍細致解剖了這 只麻雀,非常生動地展示了中國農村改革開放以來的 發展軌跡,揭示了發展過程中的種種社會和民生問題。這一點可以與巴爾扎克當年立志寫“人間喜劇”相比 較。巴爾扎克在創作進入成熟期后,認為小說家必須 面向現實生活,使自己成為當代社會的風俗史家,于是 他開始了“人間喜劇”的系列創作。在這個系列創作中, 巴爾扎克以“編年史的方式”描述了法國社會的急劇變 化,他的這一系列作品被譽為“資本主義的百科全書”。恩格斯稱贊《人間喜劇》“給我們提供了一部法國社會, 特別是巴黎上流社會的卓越的現實主義歷史”,說他從 這里學到的東西要比從“所有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 家和統計學家那里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賀享雍在 創作方法和創作意圖上與巴爾扎克有相似之處,他的 “鄉村志”系列在反映當代農村變化的方面也具有“農村改革開放的百科全書”的效果。另外,賀享雍的現實主義還有趙樹理的痕跡。這不僅是因為二者共同具備的濃郁的民間民俗性,而且還因為二者共同堅持的鄉村知識分子的身份和視界。趙樹理在延安時期被看成是代表了文學的方向,這個方向就是文學為人民的方向。趙樹理在小說中的確是站在農民的立場,講述普通農民的故事。但后來發現,“為人民的方向”與“站在農民的立場”這二者還是有差異的,人民的方向中的“人民”是一個高度政治化的概念,具有強烈的政治意識形態性。而趙樹理筆下的農民是具體的、生活化的農民。趙樹理作為一位鄉村知識分子,了解農民的弱點和缺點,也懂得他們的內心訴求。所以在趙樹理眼里,具體的農民常常會和抽象的人民產生矛盾。他把這種矛盾寫進了小說,由此在那個極“左”的年代遭到了批判。我把賀享雍與趙樹理相比,是因為賀享雍的小說中也包含著這樣的矛盾。所幸的是,我們不再以極“左”的方式否定賀享雍的書寫。他在小說中討論的問題是真問題,真正觸及農民的痛處。同樣,他所書寫的鄉村人物也是最能體現鄉村真相的人物。

還可以舉出無數類似的例子,足以證明現實主義不僅無處不在,而且千姿百態。

二、突破總是以現實或反現實的名義

現實主義無處不在,還體現在文學突破總是以現實或反現實的名義進行的。

二十世紀初,中國的文學完全不能適應社會的急速發展,一批思想者要建立起以白話文為基礎的新文學,打的就是要緊貼現實的旗號。陳獨秀明確提出: “吾國文藝猶在古典主義理想主義時代,今后當趨向寫實主義。”在啟蒙思想的引導下,“五四”新文學開創出反映社會人生、改造國民精神的現實主義文學新傳統。現實主義成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的主潮,有高潮,有低谷;有收獲,也有挫折。但無論如何,現實主義始終處在變化發展之中。當然,隨著現實主義成為主潮,因為各種原因,現實主義也被狹窄化、意識形態化、工具化,甚至在一定時期內,它約束了文學的自由想象。這也正是新時期之初的文學現狀,因此當時尋求文學突破的主要思路仍然是從現實主義入手。這一思路又朝著兩個方向進行:一是為現實主義正名,恢復現實主義的本來面目;二是以反現實主義的姿態另辟蹊徑。后者帶來了八十年代的先鋒文學潮。先鋒文學潮的思想資源基本上是西方現代主義。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對當代文學的沖擊非常大,尤其是年輕一代的作家,幾乎都是從模仿和學習西方現代派文學開始寫作的。但反現實的結果并非否定和拋棄現實主義,而是拓寬現實主義的表現空間。莫言的創作歷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開始創作時明顯受到當時風行的現代派影響,也是先鋒文學潮中的活躍作家,但他的創作基礎仍是現實主義的,因此莫言在創作過程中會存在一個與馬爾克斯、福克納“搏斗”的問題,他說他那一段時間里“一直在千方百計地逃離他們”。從寫第二個長篇小說《天堂蒜薹之歌》起,他有意要回歸到現實主義上來。然而莫言此刻的現實主義已經吸納了大量的現代派元素,呈現出一副新的面貌。諾貝爾文學獎授予莫言,在授獎詞中特意為莫言的現實主義文學創造了一個新詞:幻覺現實主義(hallucinatory realism)。從這個新詞也可以看出,莫言對于現實主義的拓展是引起諾獎評委興趣的聚焦點。莫言的幻覺現實主義的素材來自民間,民間故事和傳說的特殊想象和異類思維嫁接在現實主義敘述中,開出了幻覺之花。如今,現實主義文學與現代主義文學相互融洽、并行不悖,形成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多元局面。

三、現實主義是文學寫作的基本功

現實主義說到底,它應該是文學寫作的基本功,因此它也必然是無處不在的。也就是說,一個作家如果缺乏現實主義這一基本功的訓練,他以后搭建起來的文學大廈哪怕再富麗堂皇也是不牢靠的。

戲曲界有一句名言“: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就是強調了基本功的重要性。文學寫作同樣應該進行基本功的訓練,文學寫作的基本功不僅包括文字的表達能力,也包括對世界的觀察能力,觀察世界首先是從對世界的客觀性辨析開始的,它完全依托于現實主義,因為現實主義的本質就是對自然的忠誠。但大多數人并沒有把對世界的觀察能力視為一種文學寫作的基本功,這在過去也許不是太大的問題,因為過去基本上以現實主義文學為主流,人們浸潤在現實主義的語境之中,無形之中也會接受現實主義世界觀的訓練。但現在現代主義逐漸成為文學的時尚,特別是年輕的作家基本上都偏愛于西方現代小說,都是從學習現代小說開始自己的創作的,他們以為先鋒和時尚就是反傳統和反現實主義,因此也就不會去有意地培養和訓練自己客觀觀察世界和客觀描述世界的能力,其后果便是連一個故事也講不流暢,連一個客觀物體也不能清晰準確地描述出來,光在胡編亂造上做文章。事實上,卡夫卡也好,普魯斯特也好,他們都具備講好故事和準確描述客觀物體的寫實能力,而這種建立在現實主義基礎之上的寫實能力又是成就他們現代小說輝煌的重要條件。最近我讀到“90 后”作家周朝軍的小說《搶面燈》《雁蕩山果酒與阿根廷天堂》等,具有明顯的現代派特征,應該是比較成功的作品。但我同時發現,周朝軍也是一位對現代派保持著警惕的年輕作家,他很早就主動地從傳統的現實主義文學中吸取養分,培養自己的敘述能力。他稱他骨子里喜歡那些“被很多人認為已經落伍”的現實主義文學作品;他表示他既崇拜先鋒派作家,但也“毫不掩飾對路遙《平凡的世界》的喜愛”。周朝軍最早的寫作帶有模仿和學習的目的,如仿古代筆記體小說的《沂州筆記六題》,如純粹講故事的《左手的響指》等,其實他的這類寫作就是在進行現實主義基本功的訓練,這種訓練為他后來寫作先鋒性的小說做了很好的鋪墊,因此他的先鋒性小說并沒有不少年輕作家所犯的空洞化的毛病。我相信像周朝軍這樣自覺進行現實主義基本功訓練的年輕作家,其寫作的后勁更足,也一定能夠走得更遠。

現實主義無處不在,關鍵是作家如何準確把握現實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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