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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繁華:他是鴻雁,他是蒼鷹——懷念友人荊永鳴

時間:2019-08-06 10:08      來源:2019年第7期《散文海外版》

永鳴突然逝世,就像一個夢幻,沒有人信以為真。許多天以后,還有朋友在詢問。事實是,永鳴真的走了。就在他離去的前一刻,永鳴還在去李莊的車上和我們一起興致勃勃談笑風生。看到永鳴的離去,我切實地感受到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擊,恍惚之間,就是陰陽兩隔關山萬千重。待你緩過神來,瞬間已是歷史,一切都已無可更改了。

認識永鳴已經許多年了。第一次見永鳴,記得是跟隨建功兄以及慶邦兄等去北京沙灘永鳴的小酒館。那時我不認識永鳴,建功兄說永鳴是好兄弟,你應該認識一下。于是就一起去了。至今我仍然記得,那晚喝的是杜康酒和宋河糧液。永鳴誠懇而殷勤,照顧幾位食客酒徒朋友,幾近午夜。第一次印象,永鳴不大像作家,倒是很像一個小酒館的老板——周到,不卑不亢;說是喝酒,舉杯便飲了,毫不扭捏造作推三阻四。這倒是引起了我的好感。我就喜歡爽快的人——不就是喝個酒嗎,至于嗎。

永鳴的餐館幾經挪移,我不知道具體的原因,但可以想見他在北京經營餐館的艱難。后來他到了郊縣房山竇店,臨街開了一家餐館,家也在竇店安居下來。我曾和東捷、曉航、云雷、慶邦等朋友到那里和永鳴聚會過,永鳴高興得手舞足蹈,話也格外得多。我發現他餐館東墻上有一塊黑板樣的空間,他說,本來是為來訪的作家朋友簽名用的。可是很快就被各式人等寫滿了,尤其是喝醉的,往上糊涂亂抹,就廢棄不用了。這一個細節,足以說明永鳴對朋友、對作家同行和文學的熱愛。不知道有多少朋友到永鳴的飯館喝過酒。大約十年前,北京作協組織一個作家代表團到非洲訪問,我和永鳴、李潔非、劉慶邦、徐坤等隨團同行。一路上,永鳴和大家處得融洽友好。他是那種不生是非的朋友。到了住地,幫助大家拿行李,招呼吃飯,每個人都喜歡他。我們從馬賽馬拉草原回來的路上,正在行進的一對老年夫婦的吉普車的輪子突然飛向了田野,險些出了事故。我們的車停了下來,黑人小伙子司機飛速跑了幾百米將輪子扛了回來,永鳴和大家用千斤頂、扳手等幫助老人安裝好輪子。老人微笑著、揮著手又緩慢地開向馬賽馬拉草原。永鳴還在后面揮手,也不知道那對老夫婦看見了沒有。旅行中最能發現一個人的品性。十余天的時間,一次也沒見永鳴對人對事表示過不滿。他一直都是興高采烈的。

永鳴的小說我大多都看過,比如《外地人》《北京候鳥》《白水羊頭葫蘆絲》《北京房東》《北京時間》等。這些小說為永鳴帶來了極大的聲譽,他幾乎就是北京外地人的形象大使和代言者。我在評論他的《北京時間》說:荊永鳴多年“飄”在北京,他的生活經歷注定了他對當下北京的熟悉,在他的小飯館里,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都穿堂而過。作者又是一個喜歡并善于結交朋友的人,這些條件為他的小說創作提供了豐富的資源。北京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是北京的底色沒有變。什么是北京的底色,荊永鳴描述的32號院就是。北京時間一日千里,但北京人,特別是北京胡同里的底層人,他們還是遵照過去的生活方式,特別是在處理人際關系方面,還是那老禮兒和熱情。在這部小說里,荊永鳴寫了眾多的小人物:房東方長貴和方悅、鄰居趙公安、外來人胡冬、八旗后裔海師傅、小女孩楠楠、李大媽、馮老太太、整天坐在胡同里無所不知的老楊頭等,這些人是北京胡同常見的人物,也都是小人物。他們和老舍筆下的《四世同堂》《駱駝祥子》里的人物身份大體相似。但是社會環境變了,這些人甚至與陳建功“轆轤把胡同”里的人物也大不相同。荊永鳴在處理這些人物關系的時候,幾乎用的是寫實手法,比如找房子租房子,找朋友牽線搭橋;比如與趙公安“抄電表”時的沖突,海師傅的從中調停;小酒館里的溫暖話語;小女孩楠楠和小朋友的對話……整部作品都充滿了北京的生活氣息。不僅如此,荊永鳴的過人之處還在于他對所有文學價值的生活細節的關注,比如他初入出租屋時發現的那個小日記本記錄的個人收支賬目。用敘述者的話說:“ 這些不同的物件和信息,既樸素又動人。它讓我發現了生活的豐富與多彩,同時給了我多少關于生命的想象!我在想,原先的房客,無論他們有著怎樣不同的生活煩惱、不同的生活激情、不同的生活目標和不同的生活信念,對于這間小屋而言,都已成為過去了。我們是現在。作為暫時的棲居之地——這間小屋,將會賦予我們一種全新的意義,并給了我們無限的期待。收拾它的時候,那種心情與感覺,就像是在布置我們的洞房。”這樣的文字并不驚心動魄,但字里行間所隱含的對于生活的理解,卻遠遠高于正確而空洞的說教。雖然“外地人”有自己生活的難處,雖然皇城北京人有先天的優越,但他們都是好心人,都是善良的普通平民。小說中的房東方悅就是一個毫無“排外”意識的善良女性,她與作為外地人的“我”平等相處,并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后來她因婚姻破裂而移居海外。小說最后,方悅從日本打來了電話,與小說敘述者有一段非常爽朗又曖昧的對話,重要的是,方悅回國還要和他在“老地方”見面。他們要說什么和做什么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普通人之間建立的那種不能磨滅又發乎情止乎禮的情感。趙公安是個喜歡抬杠、愛發牢騷的人,他大事做不來,小事又不愿意做,心理上卻始終有一種生活在“天子腳下”的優越感,但與其他鄰居一樣,在這個人物的身上依然有著老北京人的許多優秀品質:講禮數、通世故、自尊、熱心、生活得閑適而快活。

現在我相信,永鳴的小說都是他的“自敘傳”,這話好像沒什么意思。但我要說的是,小說里面人物的情感關系和向善的情感取向,那就是永鳴。永鳴是一個喜歡交往、喜歡熱鬧的人。我和他無論在北京還是在外地,喝過無數次的酒。有一次北京作協在天津搞活動,活動結束后我們在住地周邊找酒館多時不見,永鳴非常憤怒:這是什么破地方,居然連個酒館也找不到!他是真不高興了,他也是太熱愛和朋友喝酒了。但是,據我多年的觀察了解,與其說永鳴熱愛喝酒,毋寧說永鳴更熱愛喝酒的氣氛。我記得,無論何時何地,酒喝到半酣,那就是永鳴的主場了——他要唱歌。他的歌也是不變應萬變的歌:《鴻雁》和《我不想說再見》。

永鳴唱《鴻雁》,起初我以為就是地域性的文化記憶。他生活在赤峰,生活習性屬于東北,但轄區是內蒙古。因此他唱《鴻雁》也無可厚非。但是,如果這樣理解永鳴唱《鴻雁》就過于狹隘了。后來,通過和永鳴的交往我能夠理解的是,那歌聲里有一個懷鄉的原鄉人,有一個多愁善感的小說家,有一個游子艱辛又難以言說的經歷和過去。每當永鳴唱起這首歌時,我都會由衷欣賞地傾聽。那時的永鳴忘情而縱情,他的眼里有淚花在滾動。我是多么喜歡此時此刻的永鳴。一個真實而誠懇的永鳴,一個多情又浪漫的永鳴,一個善飲又沒有節制的永鳴,一個為了朋友可以徹夜縱酒高歌的永鳴。鴻雁是一種大型水禽,性喜結群,常成群活動,特別是遷徙季節,常集成數十、數百、甚至上千只的大群,即使在繁殖季節,亦常見四五只或五六只一起休息和覓食;善游泳,飛行力亦強,但飛行時顯得有些笨重;警惕性強,行動極為謹慎小心,休息時群中常有幾只“哨鳥”站在較高的地方引頸觀望,如有人走近,則一聲高叫,隨即而飛,其他鳥也立刻起飛;飛行時頸向前伸直,腳貼在腹下,一個接著一個,排列極整齊,成“一”字或“人”字形,速度緩慢,徐徐向前;邊飛邊叫,聲音洪亮、清晰、單聲,但拖得較長,數里外亦可聽見。溫和多情的鴻雁,不就是我的朋友永鳴嗎。

當然,永鳴后來也經常喜歡唱《我不想說再見》:“我不想說再見,相見時難別亦難。我不想說再見,淚光中看到你的笑臉。我不想說再見,心里還有多少話沒說完。我不想說再見,要把時光留住在今天。一生能有幾個這樣的夜晚,一輩子能有幾次不想說再見。”

后來的永鳴,幾乎每次喝酒我都會聽到他唱這首歌。歌詞幾乎成了他與我們一次次告別的話語。如果是這樣,我知道永鳴兄弟是多么的不舍,多么的難舍啊!他實在是太熱愛這個有許多朋友的人間,有許多美酒的人間了。

永鳴還是和我們說再見了。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一日下午,我們一干人馬從北京去“中國李莊”,參加第二屆“十月文學獎”頒獎活動。永鳴是作為頒獎嘉賓被東捷邀請去的,我們同乘一架飛機。在飛機上永鳴還和我太太吳麗艷聊天,他說他眼睛看不見了,一年多沒有寫東西,也看不清東西,非常痛苦。他說還不如得孟老師的那樣的病呢。下了飛機,我們乘同一輛中巴。他和吳麗艷坐一起,我并排坐在邊上。永鳴談興很高。他說到他新寫的、不能出版的長篇小說,說到很多具體細節。說到去海島采訪看到的標語:每一粒沙都是國土,每一段堤都是長城,每一瞬間都是歷史,每一個人都是英雄。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也是個有英雄主義情懷的人。每說到激動處,都有淚花閃動。這也是我喜歡永鳴的地方。作為朋友,他是多情和懷鄉的鴻雁;作為作家,他就是一只蒼鷹。蒼鷹——

蒼鷹是森林中肉食性猛禽。視覺敏銳,善于飛翔。白天活動。性甚機警,亦善隱藏。通常單獨活動,叫聲尖銳洪亮。但除遷徙期間外,很少在空中翱翔。它的體重雖然比等中型猛禽要輕五分之一左右,但速度要快3倍以上,捕食的特點是猛、準、狠、快,具有較大的殺傷力。

作為作家的永鳴,就是蒼鷹。

車開到了李莊,永鳴說:孟老,我嗓子疼。我說可能出來上火吧,歇歇也許就好了。然后東捷、吳玄等朋友上來和永鳴打招呼,他突然蹲了下去,大家扶他起來時他面目極其痛苦。我說永鳴你哪里不舒服?他已經沒有力氣回答。然后永鳴迅速被送到醫院搶救,但一切為時已晚。永鳴就這樣突兀地離開了我們。那時,邵麗、吳玄等他的同學,一直陪伴在搶救室外。

次日,我們去殯儀館看望永鳴。他平靜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而他的朋友,從海南、從溫州、從北京、從赤峰、從平莊,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匯聚在中國李莊,他們是為作家荊永鳴而來,也是為朋友荊永鳴而來。而在路途上的,還有魏微、戴來……大家為了再看看永鳴,送他最后一程。就在李莊,也在后來的日子里,我仿佛聽到、也看到那屬于永鳴的旋律在一遍遍響起,一如天空中北歸的鴻雁,一如疾如旋風的蒼鷹,那就是永鳴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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