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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雪濤:我把自己寫成了割麥子的人

時間:2019-08-02 15:27      來源:理想國imaginist
  
  目前這十一篇小說,基本是過去十五個月寫成的。我原來的計劃是從2018年初開始一個月寫一篇,一篇一萬字左右,到了年底應該能攢下十二個,把他們放在袋子里,搖晃一下,聽聽他們的聲音。事實上我沒能做到,數量比我想象得少,時間也較比漫長。
  這一年中發生了不少事情,在文學之外,又奔入文學之中。我是一個焦慮的人,但是一向不怎么憂愁,這一年我學會了憂愁,也學會了心神不寧、六神無主、無可奈何、人各有命,于是如今,我手上只有十一篇小說,最晚的一篇2019年3月才寫完,有的一萬字略多,有的不到,最短的一篇五千多字,寫作時間也最早。
  我看了看他們,想從頭到尾再捋順一次,發現已經沒有了力氣,原來我在寫他們的時候已經把我所有力氣都用完了,以至于我現在無法談論他們,正在遺忘他們。如果說過去的小說像是一個車工倚著車床的作品,那這些小說就像是農民用鐮刀一把一把割下的麥子,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寫作至今,我把自己寫成了麥客。
  有人說短篇小說比長篇小說難寫,其實這種比較的意義不大,如果你想寫好,就沒有好寫的東西,對于我個人來說,我手里掉出來的東西都和我的手掌有關,我的手掌連接著我的心事,我的心事勾連著我的精神。我常能感受到我的精神,他比我本人要好,他有時就坐在我面前,嘲笑我所有現實的考慮,但是我也和他辯論,如果我在現實中不存在肌肉,他如何能成為優越的精神?
  有那么幾個夜晚,我在睡夢中醒來,發現窗簾沒有拉上,窗外巨大的城市看著我,永遠清醒,萬語千言,一言不發,我忽然感到死亡的恐懼,我用一只手小心地摸摸另一只手,這些物件剛才還在拿著杯子,可終有一天要成為腐物,化為飛灰,我腦中所規劃的未來也終有一天要成為遺跡,我寫下的小說將要獨自生活,成為自由的孤兒,而我喜歡的那塊防水的電子表如果有人照料,將會一直走下去,每當這個時刻來臨,我的精神都會戰栗,從而抖落一些灰塵,他的活力在虛無中涌起,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渴望文學,渴望在艱辛的工作中賦形。我才知道了,正是我的膽怯才使得他驍勇而且貪婪。
  關于這十一篇小說我準備什么也不說,他們書寫了我, 僅此而已,文學不可能站在愛的反面,即使站過去,也是因為愛的緣故,所以對于我來說,選擇這個孤獨的行當就是反抗孤獨的方式,作為一個寫作者、閱讀者,一個胡思亂想的賦閑者,與世界的所有聯系就是在獨自一人坐下的時候,這種詭辯的論斷也可能是獨處之人的習慣,不足為訓的。這些小說是否對他人產生幫助我不知道,實話說,也并非我的目的,但是他們確實曾經占據了我,這種自私的愛慕是我的希望所在,如果希望不只是一個修辭的話。
  愛的起落無常,凡人的工作有序,所以只能在似可把握的次序中活下來,使自己和自己的精神不致失散,好了,就說到這里吧,再多說這篇序言就更像是一篇病人的診斷報告了。
  (本文為雙雪濤小說集《獵人》序言)
心臟選摘
雙雪濤
(節選自小說《心臟》,全文收錄于小說集《獵人》)
 
  我父親退休之后并未休息,因為那時我大學還沒有畢業,他就又在一個民營工廠做了幾年噴漆工,到發病前還在上班,這些我從未見過的我父親的同事我也要去通知一下,因為按道理應該是他們給一些喪葬費然后出幾輛葬禮的車的。我想象自己坐在這家茍延殘喘的小工廠的某一個辦公室,跟一個態度冷淡的中年男人討論這件事情的情形,感覺到比今天夜里更大的壓力。那是我必須獨立承擔的事情,而今天夜里,至少還有兩個人陪著我,我父親也在承擔他的一份責任,我意識到無論他以什么樣的方式存在,都是在參與我的生活,即使是我的累贅,當他逝去,我的生活里只剩下我自己,完全的個人,現代性的自由,到了那個時候,我還需要寫作嗎?即使我父親從來沒有對我的寫作生活發表過什么意見,也從來沒有看過我寫的一行字,我竟然在為他寫作?要不然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疑惑呢?我對自己說,我當然要寫下去,我不是為了他寫作,他什么都不懂,我為了全世界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寫作,這結論在我內心回蕩了兩圈,像是一個人對著空谷的呼喊,擴散開去,似乎有無數人在喊,卻只能證明山谷里別無他人。
  在大概凌晨三點半左右,徐大夫說,我有點困了。我說,你瞇一會吧。她說,我睡半小時,你看著點點滴和心率。如果有異常你就叫醒我。我說,好。她側臥在椅子上,把胳膊墊在頭下邊,馬上睡著了。頭和腳的方向跟我父親一樣。凌晨四點,她并沒有醒過來,我也沒有去叫醒她,因為父親的指標都很平穩,沒有像她說的繼續下降。我一點困意都沒有,只是覺得坐得屁股疼,我把屁股挪了挪,忽然感覺到尿意,這尿意來得之急,好像有人突然拔掉了水池的塞子一樣。我低聲跟司機說,師傅,我想上趟廁所,這附近有休息站嗎?他沒有回答,只是直著身子開車,我感覺到確實憋得受不了,就哈著腰走到司機背后說,師傅,我得上趟廁所,我快憋不住了,給您添麻煩。他還是不回答,好像我的要求特別離譜,一旦回答就損害了他的尊嚴。我只好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說,師傅,我快要尿褲子了,您把車停一下。這時候我透過后視鏡發現,他的眼睛是閉著的,我嚇了一跳,以為是他眼睛小,我看錯了。我把頭伸過去看他的臉,沒錯,他睡著了,呼吸均勻,用鼻子吸氣嘴巴呼氣,伴隨著輕微的鼾聲,臉皮完全放松,在路燈的照映下有一層油光,但是雙手還在操作著方向盤,前面有一個弧度不大的轉彎,他很自然地把車拐了過去,兩只腳也在根據路面的情況踩著油門和離合。我搖晃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跟著我搖晃,但是沒有醒來,我使勁掐了一下他的脖子后面,他還是沒有醒,只是好像被針扎了屁股一樣,渾身一震,從座位上彈起一點點,然后又恢復了剛才的樣子。
  此時的車速在 90 邁左右,我無法挪動他。我的膀胱就像是馬上放學的孩子,已經無法抑制,我走回我父親的身邊,掀開他的被子,把他的尿不濕抽出來,這段時間他并沒有排尿,尿不濕還是很干爽,只是有點溫熱,我看了一眼徐大夫,她睡得很沉,我就脫下褲子尿在了上面,尿液迅速被吸收,但是我這一潑尿確實很長,以至于尿完之后,尿不濕好像塞了棉花的被面一樣,沉了不少。我把它又放回我父親的屁股底下,他的雙腿枯瘦,右大腿的上面還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小時候我是知道的,現在我完全忘記了。我整理好自己的褲子,用手輕輕拍了拍徐大夫,醒一醒,我說,司機睡著了,我們得想想辦法。她一動不動,我抓住她的胳膊搖,把她的胳膊從她的腦袋底下拽出,她從椅子上摔下來,像一袋面粉,還是不醒。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她還活著,只是面部比剛才緊張,眉頭緊鎖,偶爾嘆氣,把頭在車底輕輕磕著,我把她抱回長椅,她突然問了一句,還有多久?我說,我不知道。她說,再給我一點時間,我馬上寫完了,然后就再沒有聲音。
  我只好坐回自己的位置,窗外已經沒有能看見的汽車,只有夜霧升起,四下飄浮著一種乳白色,看來是離北京近了。我發現出發時我不但忘記了帶錢,也忘記了帶書,這時候太需要一本書帶我離開這個地方,即使是一本過期的文學雜志也行。我在腦中努力回憶近期讀的東西,希望能咀嚼它們,就像牛在反芻。我想起一首詩歌,準確地說是小半首,我記不起作者是誰,好像是在一個文友的QQ空間里看到的:
 
  1962 年,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他,
  還年輕,很理想,也蠻左的,卻戴著
  右派的帽子。他在新疆餓得虛胖,
  逃回到長沙老家。他祖母給他燉了一鍋
  豬肚蘿卜湯,里面還漂著幾粒紅棗兒。
  室內燒了香,香里有個向上的迷惘。
  這一天,他真的是一籌莫展。
  他想出門遛個彎兒,又不大想。
 
  后面還有很長,通通忘記了,豬肚蘿卜湯,還有祖母,聽著就很滋補,我應該是因為這個想起這首詩來,我現在挺需要一些這樣的念頭,人世間確實存在的聯系,或者是某種散發著熱氣的東西,或者是略顯吵鬧的景象,以驅散此時的向下的迷惘。徐大夫的腦袋還在時不時地磕著椅子的表面,好像打點的座鐘,我把自己的背包墊在她的頭底下,背包里只有兩包紙巾和一件外套,所以比較柔軟。司機師傅依然熟練地操作著車輛,我相信他是在用耳朵看著前方和后視鏡,只是因為夢中無法言語,所以不能用嘴說出這個事實。
  在我很小的時候,可能是我剛有記憶的時候,我和父親談到了死,原因是我的發問,今天大老肥說要打死我,他能打死我嗎?他說,如果他想,他是可以的。那時他在洗菜,他會做幾個簡單的菜,但是從不吃土豆和蘿卜,因為在做知青時把他的胃吃壞了,在菜市場看到這兩樣東西,他都會快速走過。我說,那我死了之后怎么辦?還能再報仇嗎?他說,不能了,你就徹底輸了。我說,那你會死嗎?他說,會的,我隨時會死,人身體里有個心臟,像你拳頭那么大,心臟不跳了,人就死了。我說,心臟為什么不跳了?它今天跳,明天跳,為什么有一天就不跳了呢?他說,它今天跳,明天可能就不跳,不過你的心臟很健康,你不會因為心臟的問題而死。我說,你怎么知道呢?他說,你出生時我聽過,聽過你的心臟,是健康的,按照概率,如果我的心臟有問題,你的心臟就應該沒有問題,這是一個挺合理的概率,今天我們就說到這里,下次大老肥打你,你快點跑就是了,你就不會死了。
  概率,我想起了這個詞,他不善言辭,那我應該伶牙俐齒,我不算伶牙俐齒,但是我寫一點東西,也算一種言辭,他沒有朋友,我應該呼朋引類,至少應該有三五知己,這個以后也許會實現的,我有幾個文學上的朋友,只要時間再久一點,應該可以成為知己,工作之后他幾乎沒離開過L市,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我應該長于遠行,樂不思蜀,他去過北京嗎?他應該是從沒去過,那我遲早會去。他去過巴黎嗎?應該也沒去過,那我應該會去,在左岸住下,寫寫見聞,喝一點氣泡酒。他愛的人在哪里呢?我沒見過這個人,也沒人跟我提起過,也許并沒有這個人。那我應該遇見一個愛人,我認識她,她也認識我,她就在我身邊,每天醒來就都可以見到,每當我接近危險的時候,她都會拉住我的衣襟,叫醒我,告訴我剛才是個噩夢。
  徐大夫翻了一個身,但是很精確地沒有從長椅上掉下來,我也閉上眼睛,現在車上的所有人都閉上眼睛了,大家進入了黑暗里的民主。突然我聽見有人咳嗽,開始我以為是司機,但是我馬上意識到不是他,這咳嗽聲我太熟悉,好像一個人在揉搓砂紙,我睜開眼睛,是我父親在咳嗽。他咳嗽得越來越劇烈,身體像抻面一樣波動,終于他把自己咳醒了。我說,爸。他看了看我,坐了起來,和過去一樣,一旦醒來他的咳嗽聲就停止了。他說,怎么這么嗆?我說,我們快到北京了。他說,去北京干嗎?我說,去給你看病,你犯了心臟病。他說,是了,我剛才看見自己的心臟了,它已經讓蟲子給嗑了,上面都是鐵銹。蟲子還和我聊了聊,說它也認識我爺爺。你也要去北京嗎?我說,是啊,要不然誰照顧你呢?他說,荒唐,我不需要人照顧,現在幾點了?我說,凌晨五點二十。他說,今天還沒有打拳。這個尿不濕的味道太難聞了,你幫我把它拿走。說著他從被子里鉆出來,站在地上開始打拳。打了二十分鐘,坐了下來,說,后面的忘記了。我說,怎么可能?這套拳你打了四十年。他說,忘記了,一點也想不起來。我的一生就這么過去了。我說,還沒有,你這不是好了?他說,我的一生就這么過去了,我早就知道,我的一生會這么過去,所以我打拳,我還能干什么呢?現在我把拳也忘記了,我輕松了,我終于熬了過來,我就這么把它耗完了。我說,你喝水嗎?他說,我不渴,你有什么打算?我說,我不知道,我還不能接受沒有你的生活,請你再堅持一下。他說,你高估了我的存在,從概率來講,你的存在可能有些意義,你的存在吞掉了我的存在,從你出生那天起,你就用一個小勺,一點點把我吃沒了,但是沒關系的,你不用內疚,因為我沒有遷就你,我抵抗了,只是沒有作用而已。你打算什么時候結婚?我說,完全沒想過。他說,嗯,等你有了兒子,你也會用勺子吃他,你就是這樣的好胃口,我跟你講過,我聽過你的心臟,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你的心臟像飛機引擎一樣結實,你聽不到,我能聽到,它每天都在我身邊發出巨大的噪音。所以我沉默。
  他果真沉默了一會,就像他過去一樣,經常在談話中停下來,不知他在想什么,或者也許就是忘記了他要說的東西。徐大夫又翻了一個身,這次她的臉從里側翻到了外側,眼睛也睜開了,不過我不確定她是不是在看我們。你說的東西對我沒有幫助,她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沒有幫助。我已經束手無策,你必須說點有用的,片子里都清清楚楚,所有的儀器都告訴了我真相,你想要撒謊是沒有意義的,歷史不會說謊,歷史已經證明了像你這種人沒有幫助。把你的病歷本給我。她用手再次輕輕敲了敲腦袋,她的眼睛半睜半閉,這是誰寫的?這字跡誰能看懂?誰能看懂?
  父親沒有回答她,他的表情里充滿費解,他不知道她在向他索要什么,也不知道為什么車里會有這樣的一個病人。她忽然渾身一震,好像被誰踢了一腳,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父親說,你扶我一下。我走過去,把他扶上床,他順勢抱了抱我,他身上沒有異味,倒是有一種兒童的清香,他在我耳邊說,再見了,我們就走到這吧。我說,不,不要再見。你還不是老人,你得先變成一個老人。他說,再見了。他的眼神虛散了,我說,別睡,我們就要到了。他眼睛又睜大了些,說,你是誰?我說,我是你的兒子。他點點頭,說,路上小心。說完,他躺平,伸手把被子給自己蓋上,先是睡著了,發出了兩聲輕微的咳嗽之后,停止了呼吸。
  顯示屏的警報警醒了徐大夫,醒來時她用手四下摸索,發現周圍沒什么東西之后,才完全清醒過來,她問我頭下的東西是不是我墊的,我說是的,她說讓她很不舒服。我跟她說了兩個情況,一個是司機睡著很久了,一個是我父親去世了。我看出她想安慰我,但是她的職業精神抑制了她的言語,她只是點了點頭,把插在我父親身上的吊瓶拔了下來,好像把毛衣又拆成了毛線。過了幾分鐘,司機師傅也醒了,他沒有愧疚,因為他確實沒有因此造成什么不好的結果,而且這一會的睡眠使他神清氣爽,好像一天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他回頭和徐大夫商量了一下,確定要順原路返回。我征得了徐大夫的同意之后,在一個休息站下車,上了一趟廁所,回來時我確認兩個人都還清醒,就在我父親的腳邊趴下。我感到輕松,失去了負累,失去了目標,伴隨著自己心臟的跳動,我很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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